第344章 征地

  李承霄回到昆城縣委大院時,時針剛指向上午八點。

  冬日的陽光斜斜灑在灰瓦白牆上,空氣中還殘留著晨霧的濕冷。他腳步輕快,臉上帶著幾分平日裡少見的喜氣,徑直走進了縣委辦公室。

  辦公室霍主任正捧著搪瓷缸子抿茶,見他進來,抬眼笑了笑:「承霄回來了?上海的事辦得順利?」

  「托主任的福,還算順當。」 李承霄笑著應著,伸手在公文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手寫報告,遞了過去,「主任,麻煩您個事兒。」

  霍主任接過展開,標題赫然是《關於李承霄同志與沐婉同志申請結婚的報告》,字跡工整有力。

  「喲!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霍主任眼睛一亮,樂呵呵地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行,介紹信我這就給你開,是去民政局領證,還是先去派出所開證明?」

  「先開去民政局的。」 李承霄眼底笑意更濃,「還得麻煩您給蓋個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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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霍主任拿起鋼筆,筆尖剛要落在紙上,又忽然停住,抬手指了指門外,「這事兒光我蓋章可不行。你是縣管幹部,又是縣長助理,按規矩得吳縣長點頭才行。剛才他還特意問起你,讓你直接去他辦公室一趟。」

  李承霄心裡微微一動,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去找縣長。」

  推開縣長辦公室的門,吳縣長正坐在沙發上抽菸,指間的香菸燃著裊裊青煙,茶几上攤著一份紅頭文件,封面上 「省級經濟開發區批覆」 幾個字格外醒目。見李承霄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縣長,我是來……」

  「我知道,結婚的事兒。」 吳縣長吐出一口煙圈,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和笑意,「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好事。沐婉那姑娘我見過,知書達理,配得上你。辦公室剛才跟我匯報了,介紹信肯定給你開,這點面子,我這個縣長還是給得起的。」

  李承霄懸著的心稍稍放下,連忙笑道:「謝謝縣長關心。」

  「但是 ——」 吳縣長話鋒陡然一轉,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承霄啊,這婚你想痛痛快快地結,還得先過我這一關。」

  李承霄立刻坐直了身子,腰背繃緊:「縣長您指示。」

  吳縣長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昆城縣全域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縣城東南角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省里的開發區批文下來了,這是咱們昆城的大機遇。可省里領導覺得咱們原先的規劃太保守,要求『高起點、大手筆』,把開發區面積再擴征五百畝。」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承霄,語氣沉了下來:「這五百畝地,正好卡在菱洲村和錦溪村的地界上。」

  李承霄眉頭微蹙,瞬間明白了吳縣長的用意,沉聲問道:「縣長,您的意思是……」

  「你去。」 吳縣長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這兩個村的征地動員工作,交給你拿下來。」

  李承霄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推辭:「縣長,開發區征地向來是土建局和鄉鎮企業局的職責,我現在的主要精力都在上海招商。郭氏集團的投資意向書馬上就要簽了,這時候換人,怕是會出變數…… 我還是繼續跑上海的招商工作吧。」

  「招商要跑,地也要征。」 吳縣長走回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意味深長,「承霄,你腦子活,懂經濟,搞對外招商是一把好手。但作為一名領導幹部,光會『對外』是不夠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愈發犀利:「你缺乏基層工作經驗,這是你最大的短板。你想想,如果連腳下的土地都管不好,連老百姓的思想工作都做不通,以後怎麼當一把手?怎麼駕馭全局?」

  「一把手」 三個字,輕輕撩撥了李承霄的心。

  吳縣長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地說:「這次讓你去菱洲村和錦溪村,既是任務,也是補課。你把這五百畝地的征地工作拿下來,不僅是為開發區立了大功,更是向全縣幹部證明 —— 你李承霄不僅能在大上海談成幾千萬的生意,也能在田間地頭跟老百姓講得通道理、辦得成事。」

  說罷,他拿起鋼筆,在李承霄的結婚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隨後將筆一扔,目光直視著他:「字我簽了。介紹信給你開,婚也讓你結。但這五百畝地的任務,你必須接下。什麼時候把村民的簽字按滿了,什麼時候拿著這份成績單,風風光光地去領結婚證。」

  李承霄看著桌上那份簽了字的報告,又抬眼望向吳縣長眼中不容置疑的期待與期許,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縣長,我明白了。這塊短板,我補!」

  吳縣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穩而有力。

  「去吧。遇到解決不了的事,隨時來找我。」

  從縣長辦公室出來,李承霄站在空曠的走廊里,掏出一支煙點燃。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刺得人眼睛發疼。

  征地,從來都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一個處理不好,就是干群矛盾的導火索。

  而菱洲村和錦溪村,這兩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菱洲村是典型的江南漁村,水網縱橫,宗族勢力盤根錯節,村民大多姓何,排外思想極重,之前派去的駐村幹部,連村口都進不去,硬生生被趕了回來。

  錦溪村則恰恰相反,聽著名字文雅,實則是個靠水吃水的 「暴發戶」 村。村民靠著湖邊養殖、跑運輸發了家,家家戶戶蓋起了小洋樓,見多識廣,不少人自己就是走南闖北的 「倒爺」,精明得近乎刻薄,征地補償款少一分都不行。

  一個守著宗族規矩,寸步不讓;一個盯著眼前利益,錙銖必較。這兩塊硬骨頭,哪一塊都不好啃。

  出了縣委大院,李承霄直接讓司機老趙把車開往錦溪村。

  車子剛駛入村口,一股富庶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雖是寒冬,村裡的主幹道卻鋪了平整的碎石子,路邊停著好幾輛手扶拖拉機,甚至還有兩輛嶄新的東風卡車,透著一股與周邊村落截然不同的精氣神。

  錦溪村的村長趙富貴,人如其名,長得白白胖胖,臉上總是掛著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夾著一根中華煙,早早就在村委會門口等著了。

  「李助理,稀客稀客!快請進,快請進!」 趙富貴熱情地迎上來,遞煙的動作十分嫻熟。

  李承霄接過煙點上,開門見山:「趙村長,不必客氣。今天來,是想跟錦溪村談筆大生意。」

  「生意?」 趙富貴眯起眼睛,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試探,「咱們村跟縣裡,那還不是一家人?談生意就見外了。」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呢。」 李承霄拿出隨身攜帶的規劃地圖,鋪在村委會會議室的長桌上,手指精準地點在那片標註好的區域,「開發區要擴建,錦溪村南邊那兩百畝地,縣裡看中了。我知道你們村的運輸隊搞得風生水起,但現在的路太窄,大車進不來。開發區一建,縣裡會修雙向四車道的柏油路,直通上海!」

  趙富貴吐出一口煙圈,靠在椅背上,不置可否地聽著。

  李承霄繼續加碼,直擊痛點:「而且,開發區引進了港資和上海的工廠,到時候貨運量至少翻十倍!你們錦溪村的運輸隊,就是近水樓台先得月。趙村長,這叫築巢引鳳,長遠得利。地給了縣裡,你們賺的是源源不斷的活錢,不是死錢。」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錦溪村村民唯利是圖的心思。李承霄心裡暗暗鬆了口氣,覺得這事或許有轉機。

  趙富貴聽完,嘿嘿一笑,將菸頭狠狠按在菸灰缸里,語氣陡然變了:「李助理,您這帳算得是真精,不愧是上海灘回來的大能人。路修好了,我們跑車方便;廠子多了,我們拉貨也多。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

  李承霄心中一喜:「既然村長明白,那這征地的事兒……」

  「但是 ......」 趙富貴話鋒一轉,伸出兩根手指,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李助理,您算的是未來的帳,我算的是現在的帳。」

  「哦?願聞其詳。」

  「您說的那兩百畝地,是我們村最好的水澆地,種藕、養魚,一畝地一年淨賺三千塊。縣裡給的征地價,一畝才八百。這八百塊就買斷了我們的地,以後就算路修成金路,廠子也是國家的,貨也是老闆的。我們沒了地,喝西北風去?」 趙富貴的語氣沉了下來,沒有了半分客氣。

  李承霄眉頭緊鎖:「征地價格是按省里統一標準執行的,不能破例。」

  「那不行。」 趙富貴 「啪」 地一聲扣上茶杯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李助理,您也別嫌我俗。我們錦溪村只要錢到位,別說兩百畝,就是把村委會賣了都行。但您這價格,差得太遠。少於三千五一畝,這字,我趙富貴不敢簽,簽了晚上得被村民戳脊梁骨!」

  三千五!

  李承霄心裡猛地一沉。縣裡的預算是一畝八百,趙富貴直接翻了四倍還多,這簡直是漫天要價!

  「趙村長,這個價格太高了,全縣都沒有這樣的先例。」

  「李助理,您是搞經濟的,應該懂『供需關係』。」 趙富貴重新點上一根煙,慢條斯理地吐著煙圈,語氣帶著幾分挑釁,「我們錦溪村靠近國道,光修路就能給縣裡省一大筆錢。您要是覺得貴,要不…… 再去別處問問?」

  李承霄站起身,望著窗外那些嶄新的卡車,心裡清楚得很:這幫只認利益的人,比守著宗族規矩的菱洲村村民更難纏。他們沒有底線,沒有情面,只有赤裸裸的價格博弈。

  「行,趙村長,價格的事我們再研究研究。」

  李承霄留下一句話,轉身走出了村委會。

  冬日的寒風迎面吹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卻讓他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李承霄點了一支煙,看著遠處菱洲村黑壓壓的屋頂。他知道,趙富貴要的是錢,還能談;可菱洲村何家要的是「理」和「祖宗」,那才是真正的不見棺材不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