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崑山,天黑得格外早。
李承霄從食堂走出來時,天色已經沉成了深墨藍。北風卷著田野的寒氣橫衝過來,像刀子般刮在臉上,生疼。他縮著脖子,低頭快步往宿舍方向走,腳下的土路被凍得發硬。
剛到樓下,牆根下一個黑影忽然站起身,粗啞的嗓音像被砂紙磨過:「承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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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心頭瞬間緊縮——是彭愛國。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舊棉襖,油污浸透了布料,頭髮亂成雞窩,貼在滿是灰漬的臉上。眼窩深陷得嚇人,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從塵土裡被硬生生拖出來的。曾經那股子走南闖北的精明勁兒,半點不剩,只剩下洗不掉的狼狽與瀕死的疲憊。
「彭哥?你怎麼……」李承霄聲音發顫,快步上前,「你怎麼跑到昆城來了?」
彭愛國的嘴唇劇烈顫抖了半天,卻沒說出一個字。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深深插進袖筒里,肩膀縮成一團,像只受驚的獸。過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重得像鉛塊:「承霄,我……讓人坑了。」
「跟我回家說。」李承霄心頭一沉,伸手攬住他的胳膊,扶著他往宿舍走過。
宿舍狹小逼仄,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便是全部家當。李承霄讓彭愛國坐在床沿,轉身倒了杯熱水塞進他手裡。搪瓷缸子溫熱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彭愛國卻像沒知覺一般,只是低著頭,活像個闖了禍的孩子。
「小麗跟人合夥,把我坑了。」他聲音發澀,像是從喉嚨里硬拽出來的,「她帶了個廣州人,說有一批羽絨服——出口轉內銷的歐洲大牌,價格低到離譜,讓我把全部家當投進去。我想,十二月正是賣羽絨服的時節,轉手就是翻倍的利……」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帶血的唾沫,繼續道:「我把這幾年攢的,加上東拼西湊借的,一共八萬多,全投了進去。貨到的那天,我拆開一看……全是碎布頭、爛棉絮,連件像樣的都沒有。人跑了,小麗也跑了,電話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
「我去派出所報案,人家說這是經濟糾紛,管不了。讓我去法院,可法院要訴訟費……我連訴訟費都交不起。」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承霄,我這回,是真栽了。」
李承霄沉默著,指尖冰涼。他認識彭愛國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像一條被拍死在岸上的魚,張著嘴卻喘不上氣,整個人都塌了。
「你吃飯了嗎?」李承霄開口,聲音很穩。
彭愛國茫然地搖了搖頭。
李承霄轉身又去食堂打了一份熱飯。彭愛國接過去,像是餓了許久,三口兩口就扒拉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剩。放下缸子,他抹了把嘴,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承霄,我想……借點錢。」
「多少?」
彭愛國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空氣都凝固。這個口,對他來說怕是比挨餓還難受。半晌,他顫巍巍地伸出五根手指,指尖抖得厲害:「五……五千。我回北京,找個地方住下,從長計議……」
五千塊。
李承霄心裡猛地一震。
在1984年,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他一個月工資才七十出頭,五千塊,是他六年多的全部收入。
他抬眼看向彭愛國。彭愛國不敢看他,死死盯著自己的膝蓋,雙手攥著那隻搪瓷缸子,指節都泛出了慘白。
李承霄沒再猶豫。
他站起身,彎腰從床底拖出那個帆布提包,從夾層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裡面是他所有的家當——存單。
一張是父母的撫恤金,一萬兩千塊,存在北京的銀行,明年三四月份到期,現在取出來要損失不少利息。剩下幾張小額的,是他自己攢的稿費和工資,加起來六七千塊,都已到期,隨時可取。
他抽走那幾張存單,又數了兩百塊現金,一併推到彭愛國面前。
「這些,你先拿著。」
彭愛國看著那幾張存單,整個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這……」
「存單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承霄語氣輕描淡寫,聽不出半點不舍,「你拿著,回北京安頓下來,找個住處,好好準備——東山再起。」
彭愛國張了張嘴,喉結上下劇烈滾動,眼眶瞬間紅透,眼淚在裡面打轉,卻強忍著不肯掉下來。他一把推開存單,聲音發顫:「承霄,五千夠了!你自己還要過日子,還要……」
「你在我這兒還有一千塊,養兔子的分紅,記得吧?」李承霄直接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加上這些,你欠我六千。以後有錢了就還,沒錢……拉倒。」
話音落,他不由分說,將存單和現金狠狠塞進彭愛國手裡,堵死了他推回來的路。
彭愛國攥著那幾張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積攢了一夜的情緒終於決堤。眼淚順著臉頰砸下來,砸在那幾張薄薄的存單上,洇開一小片濕痕。他猛地別過頭,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肩膀一聳一聳,壓抑著哭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承霄沒看他,轉身從柜子里翻出兩件乾淨的厚棉衣,扔在床上:「今晚住這兒,明天一早就走。回去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別想太多,先活下來。」
彭愛國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那幾張存單,指節發白,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天剛蒙蒙亮,李承霄就送彭愛國去了火車站。
昆城站很小,候車室里沒幾個人,冷風吹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人直打哆嗦。彭愛國拎著那個破了邊的帆布包,站在檢票口前,忽然回過頭來。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比昨晚穩了許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承霄,這錢,我一定還。」
「知道。」李承霄點頭,語氣平靜。
「以後你有啥事,一句話。」彭愛國盯著他,眼睛通紅,嘴唇動了又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站台。
火車鳴著長笛,緩緩開動。汽笛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李承霄站在站台上,看著那列火車越開越遠,最後變成晨霧裡一個小小的黑點,徹底消失在視線里。
他轉身往外走。
冷風灌進衣領,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摸了摸口袋,裡面還有幾十塊錢,夠這個月吃飯。翻譯的活兒還有排期,下個月又能領一筆稿費,日子總能過下去。實在不行,小姨給的那些外匯券還在,拿去友誼商店換成錢,也能撐一陣。
走出火車站,天已經大亮。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涼得肺腑發疼,卻也讓頭腦清醒了幾分。他抬頭看了看初升的太陽,往單位的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稀少,初升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凍硬的路面上。
他心裡清楚——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真什麼都沒了。
彭愛國是他朋友,是至今為止,為數不多還真心拿他當朋友的人。
這份情,比那幾千塊錢,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