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在昆城外經貿委掛職已滿三月,本職仍是翻譯,卻連一句正經英語都沒派上用場。他跟著陳主任去過幾次虹橋機場,說是堵外商,實則次次撲空。
滬城對招商引資同樣重視,早早就派人在機場守著,人多勢眾,陳主任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上前搭話,幾次奔波皆是無功而返。
還是吳縣長路子活泛,外資引不來,便轉頭找內資,硬是把上海自行車廠的配套件廠拉到了昆城開發區建廠。至此,開發區總算不再只靠著蘇旺尼這一根獨苗撐著。
這三個月,李承霄過得實在憋悶。昆城的工作環境死氣沉沉,無人指點,無人交流,連查閱資料都處處受限。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翻譯這條路最穩妥,既能賺錢,又能精進本事,何況上海高校雲集,遇到難題請教也方便。
他當即給施希打了電話,施希爽快地給他推薦了人民衛生出版社的龐海燕,還報了個電話號碼,叮囑道:「到了報施昀的名字,她在衛生部工作,算是他們的直屬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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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昀是誰?」李承霄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親姐。」施希語氣隨意,「你報她名字,准沒錯。」
「謝了施哥,回北京我做東請你喝酒。」李承霄道謝後掛了電話,立刻撥通龐海燕的號碼,約好了見面時間,便返回了外經貿委辦公室。
辦公室里依舊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樣,各人自顧自忙活,唯有劉巧雲偶爾過來問問成人高考的事,郜玉剛閒時會拉他出去抽根煙。
李承霄抽著煙,隨口問郜玉剛:「小郜,我想去滬城蹲點跑業務,該找誰申請?」
郜玉剛瞥了他一眼,語氣篤定:「你去不了。」
「為什麼?」李承霄不解。
「你是部里下來掛職的,讓你去幹這種跑斷腿的苦活,傳出去不好聽。再說你又不是縣裡的人,真拉來投資,功勞算誰的?」
郜玉剛的話像一根針,扎得李承霄心頭一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又陷入了當年「上山下鄉」的困境——北京沒有他的立足之地,昆城也從未把他當作自己人。不同的是,如今再無「回城」的明確盼頭,即便真能回去,部里虎視眈眈的目光,也未必比昆城好過。
就像當年在閆家溝一樣,他又站在了抉擇的路口:是紮根昆城,還是伺機回京?
無論選哪條路,都必須做出點成績來。
昆城的外貿無非是豬鬃、兔皮這些老行當,難有起色;招商引資雖是他的強項,可眼下時機未到,絕不能讓這份本事只換來幾句口頭表揚。
周日上午,李承霄動身前往滬城。昆城到上海的火車不過一個多小時,可一出站,撲面而來的氣息便截然不同。不是站台的模樣,也不是建築的風格,是這裡的人。昆城街頭,人人皆是灰撲撲的中山裝、藍布褂,而滬城站廣場上的行人,仿佛來自另一個時代。
一個年輕女子從他身側走過,鵝黃色連衣裙收腰恰到好處,裙擺剛過膝蓋,露出纖細的小腿,腳上踩著白色坡跟涼鞋。擦肩而過時,一縷淡淡的香氣縈繞鼻尖,不是尋常的花露水,是他曾在北京友誼商店聞過的高級香水味。不遠處,又有一個男人走來,深藍色POLO衫立著領口,搭配乳白色西褲,皮鞋擦得鋥亮。李承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短袖襯衫,莫名生出幾分不自在。
他按著地址找到人民衛生出版社滬城辦事處,位於福州路的一棟老樓里,木質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三樓最內側的辦公室門敞開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正伏案改稿,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黑髮挽成低馬尾,素色襯衫的袖口挽至小臂,氣質幹練沉靜。
「您好,我找龐海燕編輯,是施昀讓我來的。」李承霄輕叩門框。
龐海燕抬眸,目光在他臉上稍作停留,隨即起身伸手:「李承霄?施希打過電話了,說你今天到。我是龐海燕,人民衛生出版社醫學編輯部的。」
兩人握手落座,龐海燕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疊稿件:「施希說你的醫學翻譯是頂尖水平,心外和婦科尤其擅長。我們這兒壓了一批稿子,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接手。」
她將稿件推到李承霄面前:「這本是英國皇家婦產科學院的《臨床婦產科手冊》,之前找過兩個人翻譯,都不盡如人意,你看看?」
李承霄接過翻了幾頁,滿頁皆是密集的專業術語,手術步驟描述精準細緻,絕非普通譯者能駕馭。他合上稿件,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這本我能翻。醫學翻譯里,心外和婦科是我最拿手的,不誇張地說,全國能比我強的,找不出五個。其他醫學領域我也能勝任,只是這兩個方向更熟稔。」
龐海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他如此自信,卻並未反駁。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桌面:「施希跟我提過你的實力,我信他。這本你先拿回去翻,稿費千字十二,和施希的標準一樣。只要質量過關,後續還有不少稿子。」
「好。」李承霄將稿件收進提包,猶豫片刻,又開口問道:「龐編輯,你們出版社有沒有經濟類的書籍需要翻譯?」
龐海燕愣了愣,有些意外:「經濟類?你不是專攻醫學翻譯嗎?」
「我想自學經濟學,想找些相關的活兒練練手。」李承霄坦言。
龐海燕笑了笑,搖了搖頭:「經濟類的書不歸我們出,那是財經出版社的業務。你專心做醫學翻譯就夠吃了,別貪多嚼不爛。」
李承霄點點頭,沒再多言,起身道謝後拎著提包離開了辦事處。
走出出版社,福州路上人流如織。他在路邊駐足片刻,望著櫥窗里模特身上的淡藍色連衣裙,領口繫著蝴蝶結,標價一百二十八元。他摸了摸兜里的存摺,轉身往車站走去。路過一家外文書店時,他停下腳步,隔著玻璃望向店內,書架上擺著幾本英文原版經濟學教材,他默默記下書名,想著下次來滬城一定要買下來——昆城那個小地方,怕是根本買不到這樣的書。
回到昆城已經是傍晚,他把稿件鎖進抽屜,坐在窗前發了會兒呆。窗外是黑沉沉的農田,遠處有蛙聲。他想,滬城是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