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招商」喊得震天響，實則大多是掛名湊數。外經貿委就十幾號人，除了正副主任天天琢磨著拉項目，底下業務員大多閒得發慌。
昆城能有什麼外貿底子？沒有。海外人脈？更是一片空白。連家像樣的工廠都找不出來，談何招商引資？
大辦公室里，日常就是喝茶、看報、聊天、打撲克。有人閒得無聊去糧站排隊換糧票，有人乾脆溜回家幫老婆帶孩子。一個月能有一兩筆正經業務，都算燒高香了。
李承霄入鄉隨俗，默默拿出《國際商法》翻看起來。
一天下來，他還真在辦公室里發現個異類——一個叫劉巧雲的姑娘，正捧著本《成人高考複習叢書·英語》苦讀。
「李翻譯，那個……我有道題實在琢磨不明白，能不能請教您一下？」劉巧雲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書遞過來，指尖點在第二章「詞法」上，「書上說『現在完成時』和『一般過去時』不一樣，可我怎麼看都覺得意思差不多呢？」
李承霄接過書掃了一眼，這確實是當年考生的「攔路虎」。他清了清嗓子，把書平鋪在桌上，擺出一副行家的架勢。
「這你就不懂了。倆時態雖說都講過去的事，本質卻是兩碼事。」李承霄伸出食指，在書頁上輕輕一點，「一般過去時，強調動作發生在過去，跟現在毫無關係。比如書上這句：『I saw the film yesterday.』（我昨天看了那部電影）。事兒就停在昨天，強調的是『昨天』這個時間點。」
劉巧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現在完成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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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完成時，那是『陰魂不散』。」李承霄笑了笑，用了個形象的比喻，「意思是動作雖在過去發生，影響卻一直延續到現在。你看這句：『I have seen the film.』（我看過這部電影）。潛台詞就是——我現在知道內容，所以不想再看了。懂了嗎？一個『死』在過去，一個『活』在現在。」
為了讓她更透徹，李承霄順手從筆筒抽出一支紅藍鉛筆，在書邊空白處寫下兩行字：
He lived in Beijing for ten years.（他住過北京十年——現在不住了，可能回老家了。）
「看見沒？」李承霄用筆桿敲了敲紙面，「這就是現在完成時的精髓——它是座橋，把過去和現在連起來。尤其碰到『for + 一段時間』『since + 時間點』，腦子裡的弦就得繃緊，多半就是它！」
劉巧雲盯著那兩行紅色筆記，眼睛一亮：「哎喲，李翻譯，您這麼一講我立馬就通了！書上寫得文縐縐的，什麼『強調對現在的影響』，我看半天都沒看進去。」
李承霄隨口問：「你要參加成人高考？」
劉巧雲「嗯」了一聲：「我想學點東西。」
「怎麼考？我也要考。」
「我聽說您是北大的，您還……」
「我也想學點新東西。」
「您要學什麼？」
「學行政管理。」
行政管理，就是搞懂政府怎麼運作——政策如何出台、文件如何流轉、領導如何決策、下級如何執行。李承霄在北京栽過跟頭，很大程度就是不懂這套系統的「玩法」。
他剛到昆城，還得觀望一陣，確定這裡是不是自己的主場。趁這段時間學點東西，再划算不過。
「那李翻譯，『被動語態』您有空也給講講唄？我看那個be加done，頭都大了。」劉巧雲得寸進尺，指著下一頁。
李承霄瞥了眼牆上的掛鍾，離下班還有半小時。
「行吧。」他重新端起茶缸，「看在你虛心好學的份上，今兒就把這章『詞法』給你盤透。去，給我倒杯熱水，咱們接著聊『非謂語動詞』。」
陳主任第二天從蘇州回來，五十來歲，說話乾脆利落。看過李承霄的檔案，當即拍板：「你在北京搞過翻譯、談過判？正好，開發區缺你這樣的人才。先熟悉情況，以後外資項目對接會，你跟著一起去。」
李承霄點頭應下：「行。」
日子就這樣緩緩鋪開。昆城的節奏比北京慢得多，清晨有鳥鳴，夜晚有蛙聲。他每天七點起床，去食堂吃早飯，八點準時到辦公室。開發區剛起步，事務不多，他便看書、學業務，偶爾還練練八極拳——如今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六月，昆城開發區投資五十萬修建的六公里柏油馬路竣工。日企蘇旺尼株式會社前來考察，雙方順利達成合作意向。
這消息給昆城幹部打了一劑強心針，招商熱情愈發高漲。李承霄依舊按兵不動，他心裡清楚，升副科需滿三年工齡，自己才上班兩年，即便立功也升不上去，急不得。
八月，中國蘇旺尼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成為昆城引進的首家外資項目，投資額一百五十萬美元。
李承霄還是不急。眼下眾人都頭腦發熱，此刻拉小姨來投個百八十萬，跟蘇旺尼比起來不值一提；把大舅請來，情況又不允許。
招商引資的實際情況，遠沒表面那般樂觀。李承霄來了四個月，一句英語都沒說過。後來才聽說，蘇旺尼這個項目，是吳縣長從蘇州「截胡」來的。
日本蘇旺尼社長三好銳郎原本去蘇州考察，目標定在蘇州市區。吳縣長得知後，連夜派人去蘇州「堵人」，憑著昆城靠近上海、通鐵路的地理優勢（當時蘇州城區反而不通火車），力邀三好銳郎「順路」來昆城看看。
吳縣長承諾：「只要你來，剩下的手續縣政府全包。」這份不講套路的誠意，最終打動了三好銳郎，把項目落在了昆城。
李承霄依舊沉得住氣。他和劉巧雲一同報了今年的成人高考。
時機未到，不宜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