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金一樣灑在東交民巷的人行道上。
紅都斜對面停著一輛警用三輪摩托車,兩個穿白警服的民警靠在車邊抽菸,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街面。李承霄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他沒回頭,腳步也沒亂,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自然地垂在身側。
往前走,路過一家賣菸酒的小鋪子。玻璃櫃檯後面,售貨員正低著頭織毛衣,收音機里播著樣板戲,音量開得很小,咿咿呀呀的,像是怕驚動什麼。鋪子門口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新告示,白紙黑字,蓋著紅戳。他沒湊近看,只是餘光掃了一眼——又是「通告」二字。
走到東單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旁邊站著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眼神警惕地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綠燈亮了,李承霄過了馬路,身後傳來一聲哨響——他回頭看了一眼,是交警在攔一輛沒掛車牌的三輪車。
算了,跟自己沒關係。
路過一家國營飯店,門口的黑板上寫著今日菜價:紅燒肉八毛,炒白菜兩毛,米飯五分。他往裡看了一眼,沒什麼人。要是擱往常,他可能就進去吃一頓了。今天算了,兜里少了四百八,吃什麼都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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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單位的時候,門衛老周正坐在傳達室里看報紙,見他進來,隔著窗戶喊了一聲:「小李,有你一封信。」
李承霄走過去,從老周手裡接過信。信封上寫著他的地址和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右下角蓋著一個郵戳,看不清是哪個地方的。
他把信翻過來,沒有寄信人地址。
拆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圓圈。
李承霄盯著那個圓圈看了很久。
老周在旁邊問:「誰來的信啊?」
他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說:「一個老朋友。」
李承霄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陸為民正靠在椅背上看《人民日報》,報紙舉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夾著煙的手指。菸灰已經積了老長一截,懸在半空,隨時要掉下來似的。張愛萍在織毛衣,竹針在指尖翻飛,眼睛卻時不時往窗外瞟。小馮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本《英語九百句》,但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趙家棟不在,桌上水杯還是滿的,估計又去別的辦公室串門了。
李承霄坐回自己的位置,從抽屜里抽出那本《Grundlagen der Außenwirtschaftstheorie》。施希給他找的德文原版,他已經翻了大半,現在倒回來重讀第一章,經濟學的書不能只讀一遍,讀一遍是讀不懂的。
他翻開書,目光落在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頁。
「比較優勢理論的核心在於,即使一國在所有產品的生產上都具有絕對優勢,貿易仍然能夠為其帶來利益……」
辦公室里響起翻報紙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秋天的落葉。陸為民把報紙翻到第四版,終於抖掉了那截菸灰。菸灰落在桌上,碎成幾粒細灰,他拿手一抹,抹到地上。
「哎,你們聽說了嗎?」小馮忽然抬起頭,壓低聲音,「後勤科小王的表哥,上周末在胡同口被抓了。」
張愛萍的竹針停了:「為什麼?」
「誰知道呢,」小馮把聲音壓得更低,「說是半夜翻牆,被巡邏的看見了。追了兩條街,最後還是摁住了。」
陸為民把報紙放下,露出一張不以為然的臉:「半夜翻牆,不抓他抓誰?」
「他說他是忘了帶鑰匙,」小馮說,「但誰知道呢。反正人進去了,說是要勞教。」
屋裡安靜了幾秒。張愛萍低頭繼續織毛衣,竹針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些。陸為民重新舉起報紙,這回換成了《北京晚報》,頭版是某位外賓訪華的消息。
李承霄把目光收回到書上。
「然而,比較優勢理論建立在勞動價值論的基礎上,忽略了資本流動和技術差異對貿易格局的影響……」
他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覺地沿著字行往下劃。旁邊的陸為民瞥了一眼他手裡的書,沒說話,但眼神里有點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別的。李承霄沒理會,繼續往下看。
到了下班的點,大家收拾東西走人。張愛萍把織了一半的毛衣塞進布包里,跟小馮一起出門。陸為民夾著報紙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李承霄最後一個走,把書放進抽屜,鎖好。
回到宿舍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筒子樓的樓道里瀰漫著各家各戶做飯的味道。炒白菜的油煙味混著蜂窩煤的硫磺氣,從門縫裡擠出來,嗆得人嗓子發乾。李承霄上到三樓,聽見走廊盡頭的公用廚房裡有人在聊天。
「……聽說宣武那邊抓了一串,全是夜裡行動的。」這是三樓的老劉,嗓門大,愛打聽事。
「可不是嘛,」接話的是隔壁的老孫,「我媳婦她二姨家那小子,就因為在街上多看了兩眼,讓人給摁住了。你說冤不冤?」
「多看兩眼算什麼?我聽說,現在留分頭、穿喇叭褲的,都算『小流氓』。看見就查,查出來就抓。」
「那你也得小心點,你那摩托車……」
「我摩托車有牌照!合法的!」
聲音低下去,變成一陣含含糊糊的嘀咕。李承霄走到自己門前,掏鑰匙開門。老劉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是他,喊了一聲:「小李,吃飯沒?」
「吃過了,劉師傅。」
「你嫂子包的餃子,韭菜雞蛋的,過來吃點?」
「不了,劉師傅,在單位食堂吃過了。」
老劉縮回去了,聲音又從廚房裡飄出來:「你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書,瘦得跟竹竿似的……」
李承霄笑了笑,進屋開燈。昏黃的燈泡亮起來,照出一間十多平米的屋子。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窗戶上掛著一塊舊布當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
他坐在桌前,又拿出那本德文書。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樓里安靜下來,只有隔壁老孫家的收音機還在響,聲音開得很小,聽不清在播什麼。
他翻開書,找到白天看到的地方。
「赫克歇爾-俄林模型指出,一國應當出口那些在生產中密集使用其相對豐裕要素的產品……」
隔壁傳來老孫媳婦的聲音:「把收音機關了,費電。」
收音機啪的一聲關了。世界安靜下來。
李承霄把檯燈往近處挪了挪,繼續往下看。燈罩上落著一隻小飛蟲,翅膀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看了它一眼,又低頭看書。
燈下,紙頁泛著微黃的光。他的手指沿著字行移動,一個一個,一行一行,一頁一頁。
窗外,又傳來一陣警笛聲。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他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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