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留京之路

  回北京後的第一個周末,李承霄照舊去沐婉家吃飯。

  飯後,沐承言照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李承霄端了杯熱茶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爸,有個事想問問您。」

  沐承言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李承霄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我父母的事,您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還沒個說法?」

  沐承言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輕輕放下,語氣沉緩:「承霄,你是想問,那麼多人都平反了,偏偏你父母還沒有,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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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點點頭。

  沐承言看著他,眼神里是理解,也是無奈。「這事兒,得從兩頭說。」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上頭,政策是定了的。三中全會以後,中央就定了調子,實事求是,有錯必糾。那些大案都翻了,你父母的案子,按理說也該有個結果。」

  他頓了頓:「可下頭,有下頭的難處。」

  李承霄靜靜聽著。

  「你父母那是『反動學術權威』,當年不算最重,可也不輕。這種案子要翻,得有人遞材料,有人跑,有人催。沒人催,就只能擱在那兒。」沐承言嘆了口氣,「你是他們兒子,按說該你去辦,可當年的事你一無所知;他們當年的同事朋友,自己都還沒站穩腳跟,誰有心思管別人?」

  李承霄沉默。

  沐承言語氣稍緩:「承霄,我跟你說實話。這些年平反,是分批來的。先『反革命』,再『右派』摘帽,最後才輪到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家庭。你父母那情況,多半要等到最後一批。」

  他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得有心理準備。就算平反,也只是恢復名譽,人回不來了。房子、東西,能追回來的也不多。」

  李承霄低下頭,沒說話。

  沐承言忽然問:「你是不是想去跑這事?」

  李承霄抬起頭。

  沐承言擺擺手:「別急。你現在還在念書,分不開身。等畢業、工作穩了,再慢慢辦。這事急不得。」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李承霄:「這裡是我這些年收集的平反政策材料,你拿回去看看,心裡有個數。」

  李承霄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的厚度,沉甸甸的。「謝謝爸。」

  沐承言拍拍他肩膀:「你父母的事,我記著。等時機到了,我幫你遞材料。」

  李承霄點點頭,沒再多說。

  從沐婉家出來,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把信封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沐婉跟在他身邊,輕聲問:「如果你父母平反了,是不是就可以留京了?」

  李承霄望著遠處的路燈,聲音平靜卻堅定:「應該會容易很多。」

  他轉身看向她,目光認真:「不平反,我也會留在北京。」

  周三下午沒課,李承霄去了趟「落實政策辦公室」。可到了地方,工作人員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來:「同志,你父母的材料呢?」

  他沒有。

  「你知道是誰批的案子嗎?」

  他不知道。


  他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登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明白——這麼多人都在等。等政策,等消息,等一個不知道何時才會來的「說法」。

  他只能等。

  現在有個更要緊的事,沐婉到七月,她就夠年齡登記結婚了。他怕她像張婷婷那樣被逼著相親、被迫妥協。可他差了整整兩年時間。

  他必須留京,必須掙出在北京買房的錢。

  他決定把更多時間放在翻譯上,拼命提升德語水平;地質系那邊只求保住畢業證——指著地質系統一分配留京,幾乎不可能。還是得另想辦法。唐宋是一條線,施希是一條線,其實李曼麗,也可以。

  這天,李承霄去出版社找施希交稿。施希翻了幾頁,眼睛一亮:「承霄,你這翻譯太地道了,完全不像外文譯過來的,流暢自然,讀著舒服。」

  李承霄把稿子輕輕放在桌上,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像隨口一提:「施哥,您先看著。我這也就是臨時幫幫忙,等畢業分配一下來,我還不知道被扔到哪個山溝溝呢,到時候想幫您都沒機會了。」

  施希放下稿紙,抬眼看向他,語氣認真:「你這水平,留在出版社完全沒問題。分配的事你得上心,能留京一定要留,別被隨便打發到外地。」

  李承霄苦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稿紙邊緣:「我也想留。可我家那情況您也知道,父母成分沒平反,檔案里一筆黑帳,分配時誰肯要我?能不被往最偏的地方塞,就已經燒高香了。」

  施希眉頭一皺,語氣更堅定:「那也不能認命。唐宋路子廣,你去找他想想辦法。你在北京又不是沒朋友,多走動,總有人能幫上忙。」

  李承霄無奈搖頭:「我倒是想找,可我戶口還在陝北。就算朋友有心,也得有名額、有由頭不是?難啊。」

  施希看著他,語氣沉了沉:「難也得想辦法。留京是你唯一的出路,別自己先泄了氣。你有才華,又踏實,只要有人推一把,就能站住腳。我這邊也幫你留意,你自己也別閒著,多跑跑多問問,哪怕一絲機會,也得抓住。」

  李承霄點頭:「成,施哥。有活就找我,留京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施希拉開抽屜,拿出一本書和一個信封,推到他面前:「早給你準備好了。照你這速度,畢業在北京買房,沒問題。」

  李承霄拿起書,封面上《現代婦產科診療進展》幾個字映入眼帘。他愣了愣,好久沒碰醫學類翻譯了。

  施希挑眉:「怎麼?有難度?」

  李承霄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沒有,婦科我是專家。」

  施希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小子……」

  李承霄握著那本厚重的醫學書,指尖傳來紙張的質感,沉甸甸的,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壓力,更有沉甸甸的希望。

  他把書和信封一同收好,起身告辭:「施哥,那我先回去了,儘快給您交稿。」

  「不急,質量第一。」施希擺擺手,又叮囑了一句,「留京的事,別光靠等,多琢磨,多走動。你這腦子,用在正地方,沒什麼難的。」

  李承霄重重點頭,推門走出出版社。

  午後的陽光灑在街道上,驅散了些許寒意。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個裝著稿費的信封,腳步不由得輕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