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以後不會了

  初二一大早,一大家子便往縣城趕,去給姥姥拜年。

  姥姥身子依舊硬朗,精神頭十足。李萬年坐在上首,新姐夫規規矩矩坐在下首,腰板挺得筆直,說話卻格外小心翼翼。

  「大舅,您抽菸。」

  他雙手恭敬遞上煙,李萬年隨手接過,往耳朵上一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新姐夫也不惱,臉上依舊堆著笑,沒話找話地陪著寒暄。

  李承霄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一動。

  他想起新姐夫那天吹牛的模樣,想起他那句「大學生出來工資還不如我」。

  可眼下,這個自稱「不如我」的人,在李萬年面前,竟連大氣都不敢出。

  晚上回去,他或許會跟張晶晶隨口說一句:「你姐夫今天倒是挺老實。」

  張晶晶多半會愣一下,理所當然地回:「在我大舅面前,誰敢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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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霄只需點點頭,便不再多問。

  轉眼到了初六,老張家擺酒請客。李承霄一看見張守成,頭就隱隱作痛。

  一杯酒下肚,張守成便開始借題發揮,盯著李承霄發難:「聽說大隊副業不分給社員,是你的主意?你一個上門女婿,什麼時候輪得到替你老丈人拿主意了?」

  李承霄面色平靜:「大伯,我哪敢做主,這是村委一起商量定的,跟我沒多大關係。」

  「別的村都分給社員了,就咱們閆家溝搞特殊,這不是明擺著讓社員戳你老丈人的脊梁骨嗎?」張守成不依不饒。

  一旁的張守田臉色沉了下來。副業攥在集體手裡,就是攥在他自己手裡,真全部分下去,他這個村支書也就沒了實權。

  平日裡張守成敲打幾句李承霄,他還覺得理所應當,可如今公然反對村委決定,他連自家人都壓不住,往後在社員面前還怎麼立威?

  李承霄不慌不忙接話:「大伯,就算把兔子分下去,你們也未必敢養。村集體搞副業,是政策支持的;個人養,政策還沒落實下來。真養多了,萬一被定性成投機倒把,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張守成一時語塞,沒再吭聲。

  李承霄又補了一句:「大伯要是真想養,自己買兩對種兔偷偷試試也行。可要是村里人都亂養,沒有一點規劃,光為了搶兔草,就得打個頭破血流。」

  張守田適時開口:「行了,你們又不是村委成員,操那麼多閒心幹什麼?」

  李翠蓮也連忙笑著招呼:「吃菜吃菜,這海魚是我大哥捎來的,大家都嘗嘗鮮。」

  李承霄端起酒杯,笑意溫和:「大伯,我敬您一杯,我幹了,您隨意。」

  話音落,二兩半白酒一飲而盡。張守成既不想認慫,又架不住酒癮上頭,也跟著仰頭幹了。

  李承霄立刻起身給他重新斟滿,剛要給自己再倒,張晶晶慌忙伸手奪過酒瓶,輕聲攔著:「你酒量就二兩,再喝該醉了。」

  李承霄看了她一眼,順著台階下:「嗯,這酒勁兒大,我吃口菜壓壓。」

  話題很快轉到張晶晶身上,大姑笑著問:「晶晶明年畢業,就是正式老師了吧?」

  「嗯,不過還有一年考核期。」

  大姑又看向李承霄:「承霄呢?以後有什麼打算?」

  李承霄眉眼柔和,脫口而出:「我聽我媳婦的。」

  一句回答,滿桌人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晚上回到家,張晶晶忍不住問:「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想灌大伯喝酒?」

  李承霄故作無辜:「哪能啊,我都說了我幹了他隨意,是他自己饞酒,難不成還賴我?」

  「大姐夫都看出來了,說你心眼多,不是個老實人。」

  李承霄輕笑一聲:「他這人挺勢利,看人倒是蠻準的。」

  「以後不許再灌我家親戚喝酒。」張晶晶叮囑道。

  「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張晶晶又說起正事:「大姐說縣裡有扭秧歌的,明天咱們帶旦旦去看看吧。」

  李承霄當即應下:「行,去公社先吃碗羊肉泡饃再過去,饞這一口快一年了。」

  第二日縣城舉辦秧歌匯演,十里八鄉的人都往鎮上涌,街上人頭攢動。

  李承霄騎著自行車,后座載著張晶晶,旦旦被她緊緊抱在懷裡,裹得嚴嚴實實像個小棉球,只露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

  「爸爸,扭秧歌是啥呀?」旦旦仰著小腦袋好奇地問。

  「就是一群人穿著花衣裳,一邊扭一邊走。」李承霄目視前方,隨口答道。

  「好看嗎?」

  「好看。」

  得到肯定回答,旦旦心滿意足地把小臉埋進媽媽懷裡。

  縣城大街上人山人海,路兩旁擠得水泄不通。半大小子們爬上牆頭,孩子們騎在大人肩頭,老人家則搬著小馬扎穩穩坐在前排。

  李承霄把自行車停在百貨大樓門口,一手抱著旦旦,一手護著張晶晶,在人群里擠了個落腳的地方。

  鑼鼓聲驟然響起,秧歌隊熱熱鬧鬧地扭了起來。

  紅綠綢帶在人群中翻飛飄舞,踩高蹺的扮成唐僧師徒,大頭娃娃搖搖晃晃,跑旱船的在人群里靈活穿梭。旦旦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張成圓形,半天沒合上。

  「爸爸,那個是什麼?」

  「豬八戒。」

  「爸爸,那個大腦袋的是什麼?」

  「大頭娃娃。」

  「爸爸,那個船怎麼在地上跑呀?」

  李承霄剛要開口解釋,胳膊被張晶晶輕輕碰了一下。

  「讓他自己看,別總說。」她小聲叮囑。

  李承霄點點頭,把旦旦往上託了托,讓他看得更清楚。

  秧歌隊扭到近前,鑼鼓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旦旦既興奮又有些害怕,把小臉埋進李承霄肩頭,只偷偷露一隻眼睛往外瞧。

  「怕什麼,又不會吃了你。」李承霄笑著揉了揉他的頭。

  旦旦抬起小臉,也跟著咯咯笑起來。

  張晶晶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父子倆,嘴角不自覺彎起溫柔的弧度。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日子好像真的越過越踏實,越過越有盼頭。

  秧歌隊漸漸走遠,人群慢慢散開,不少人往百貨大樓擠,嚷嚷著買糖球。

  張晶晶拉了拉李承霄的袖子:「給旦旦買包糖球吧。」

  李承霄點頭,把旦旦遞給她,轉身擠進人群。

  等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小包糖球。

  旦旦接過,迫不及待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甜得眼睛眯成了一條小縫。

  「好吃嗎?」李承霄柔聲問。

  「好吃!」

  李承霄伸手,在他軟乎乎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返程路上,旦旦窩在張晶晶懷裡,嘴裡含著糖球,沒一會兒就沉沉睡著了。

  張晶晶低頭看著兒子恬靜的小臉,又抬眼望向前面蹬車的李承霄。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影子一直拖到她腳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些心意,不知該如何開口;

  有些心事,說了也未必有答案。

  她只是默默把旦旦抱得更緊了些。

  李承霄在前面蹬著車,始終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她一直在看著他。

  他懂她沒說出口的心思,也清楚自己給不了確切的承諾。

  自行車晃晃悠悠,行駛在回閆家溝的土路上。

  夕陽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一起,又緩緩散開。

  像極了他們這個家,相依相伴,卻又各有心事,在歲月里慢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