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飯店的臨時作戰室里,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煙霧繚繞,像一層揮之不去的薄紗,籠罩著滿桌狼藉。文件鋪天蓋地,英文的設備說明書、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表、花花綠綠的報價單,侵占了桌面、床沿,甚至擠占了沙發的空隙。角落裡,一台老式錄音機沉默地立著,旁邊碼放著幾盒嶄新的空白磁帶,像一排等待被填滿的無聲證人。
唐宋早已沒了平日的派頭,袖子高高挽起,正穿梭其間幹著最不起眼的後勤活兒:給工程師們續上滾燙的茶水,及時清空菸灰缸里堆積如山的菸蒂。
夜色漸深,時針滑向十點。李承霄合上手中那份資料,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起身找到唐宋,將聲音壓得極低:「唐哥,不對勁。這份參數清單,裡面好幾個核心指標,1972年就已經是行業標準配置了。他們現在還當個寶貝似的拿出來當賣點,想哄抬價格,這不行!」
「我確定。」李承霄斬釘截鐵,「這些參數我見過,就在1972年的一本《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
唐宋立刻轉身:「趙工,孫工,你們過來一下。」
片刻後,兩位頭髮花白的工程師站在面前。唐宋示意道:「小李,把你剛才的話,再對他們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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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複述完畢,趙工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你從哪本雜誌上看的?」
空氣瞬間凝固。李承霄喉結滾動了一下,咬了咬牙,吐出了那個埋藏心底的名字:「我父親帶回來的。我父親……叫李澤寧。」
趙工和孫工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湊在一起,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商議了幾句。片刻後,趙工抬起頭,目光中的審視褪去,換上了幾分鄭重:「嗯,我們相信他。」
唐宋沒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隨後,他轉向眾人,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今天就到這兒,大家抓緊時間休息。」
回到房間,李承霄一頭栽倒在床上,黑暗中,白天的情景反覆回放。他至今仍有些恍惚,自己當時為何會脫口而出父親的名字?是為了增加話語的分量,還是潛意識裡,不願看到唐宋負責的這個項目因自己的疏漏而蒙受損失?
從趙工和孫工的反應看,他們不僅認識,甚至可以說敬重他的父親。他們選擇相信他,並非完全出於對他個人能力的評估,而是因為他背後站著那個值得信賴的名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李承霄一直都知道父親是個受人尊敬的人,即便世道變遷,那份分量,依然有人願意為之掂量。
翌日清晨,簡單的早飯後,戰鬥繼續。資料翻譯工作枯燥而繁重。
「小李,」孫工指著一行英文,眉頭擰成了疙瘩,「這個『Myocardial Infarction』是啥意思?心肌……啥?後面又跟個『Infarction』,聽著怪嚇人的。」
李承霄頭也沒抬,聲音有些沙啞:「心肌梗死。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心梗。這是他們這台設備主要治療的適應症之一。」
趙工在一旁接口,指著另一處條款:「那這個『Maintenance Cost』呢?他們這個售後維修費用,怎麼算出來的?怎麼比機器本身的報價還高出一大截?」
李承霄深深吸了口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這是個陷阱。他們玩的是捆綁銷售,把昂貴的專用耗材和後續的維修服務打包在一起。這是美國那邊新興的套路。要是簽了字,咱們就等於簽了張長期飯票,以後每年都得源源不斷地給他們送錢。」
趙工聽得猛地一震,菸灰簌簌落下:「媽的,這幫洋鬼子!真是一肚子壞水!那……下周一的談判,咱們怎麼接招?」
「很簡單,」李承霄掐滅菸頭,思路異常清晰,「這一條,必須單獨拎出來談。明確告訴他們,機器我們可以按他們的價買,但維修服務和所有耗材,必須免費提供,或者只收成本價。」
「好!」趙工眼中精光一閃。
李承霄又翻譯完一段,指著其中一句提醒道:「趙工,這段的意思是,他們提供『終身免費軟體升級』。」
趙工冷笑一聲,滿是譏誚:「『終身』?哼,這詞兒在醫療器械這行當里,最不值錢。通常就是指這台機器徹底報廢為止。再說了,軟體升級有個屁用?我機器硬體壞了,你管不管修?小李,這話得給我原樣翻譯回去,態度要硬——我們要的是實打實的硬體維護,別拿虛無縹緲的軟體來糊弄人!」
整個周末,所有人都泡在了這間小小的作戰室里。直到周日晚上,所有關鍵條款的攻防策略才最終敲定。李承霄卻始終有些心神不寧,他反覆核對著外經貿委提供的一份標準翻譯文件,終於下定決心,拿著文件找到了唐宋。
「唐哥,跟你說個事。」
唐宋正對著一盆炭火出神,聞言抬眼:「什麼事?」
李承霄將文件攤開,指著一處譯文:「你看這個英文原文:『The device is designed for power injection of contrast media at a flow rate of up to 5ml/s.』 你們翻譯組的版本是:『該設備適用於造影劑的電動注射,流速可達5毫升/秒。』」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覺得,這裡翻得不夠准。『power injection』直譯是『動力注射』或『強力注射』,在醫學影像的專業術語裡,它特指『高壓注射』——就是利用高壓,將造影劑快速、有力地推進血管,以獲得更清晰的成像。翻譯成『電動注射』,不僅不準確,還會讓人誤解為只是用個電機來推藥,完全丟了它『高壓』這個核心功能。」
唐宋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之間來回掃視,沉默了幾秒鐘,房間裡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良久,他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這點很關鍵。」
星期一的談判桌,氣氛果然如預料般膠著。外經貿部派出了自己的首席翻譯,劉教授則和李承霄一起坐在側席,負責記錄和比對,隨時準備查漏補缺。有了之前的充分準備,加上李承霄對幾個關鍵術語的精準糾正,談判的主動權漸漸掌握在我方手中。下午時分,雙方終於握手,達成了初步協議。
傍晚,唐宋親自開車送李承霄回北大。車子在校門口穩穩停下,唐宋遞過來一支煙,火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逝。「李承霄,」他透過車窗,聲音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想不想掙點外快?」
李承霄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周末還能應付,可這幫美國佬周末雷打不動要休息,我這三天兩頭請假,怕是要耽誤課程。」
唐宋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他手裡。「給你申請的津貼。」
李承霄下意識地捏了捏,厚度告訴他,裡面至少有兩百塊。在這年月,這無疑是一筆巨款。他心頭一熱,卻又有些猶豫。自己畢竟是學生,總不能荒廢了學業,光顧著掙錢吧?
唐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放心,不耽誤你上課。回頭我找你。」
李承霄推門下車,回頭道:「謝了,唐哥。」
看著那輛吉普車消失在車流中,李承霄捏著那封沉甸甸的信封,心裡那點關於「外經貿部是不是太摳門,連頓晚飯都不管」的腹誹,頃刻間煙消雲散。他忽然覺得,什麼客套話、大道理,都比不上手裡的這份額外收入來得實在。
解釋一下,外經貿部92年才有,錯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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