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戒菸

  村後小樹林,月光像一層薄霜,鋪在落滿枯葉的地上。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帶著夜裡特有的涼。

  這裡是李承霄練八極拳練了半年多的地方,那棵老槐樹,樹皮被撞得發亮,坑坑窪窪,全是李承霄留下的印子。

  趙志成站在幾步開外,目光沉沉地望著他。眼神里纏了好幾層東西——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種「我只能陪你到這兒」的釋然與不舍。

  「承霄,你這一下,有八極拳的意思了。」

  趙志成緩緩點頭,聲音壓得很低,卻格外篤定,「猛,而且穩。」

  李承霄收了勢,氣息還沒平,胸口微微起伏。他往後一靠,後背重重抵在那棵被他撞了無數次的老樹上。樹皮粗糙,硌著肩胛骨,卻讓他覺得踏實。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垂著眼,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不清情緒。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趙志成走過去,從兜里摸出煙,遞過去一根。

  李承霄接住,指尖碰到煙紙,有點糙。

  趙志成自己也點上一根,兩人並肩靠著樹,一明一暗的火星在夜色里晃。煙霧輕輕飄起來,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慢慢散在風裡。

  「心裡還堵?」趙志成忽然問。

  李承霄把煙湊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嗆進肺里,他卻像是沒感覺。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

  「人就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趙志成愣了一下,側過頭看他。

  月光下,這小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眉眼平靜,可那句話,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是認了,也是扛了。

  趙志成沒再多問,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活了半輩子,懂有些苦,問一句都是多餘。

  旁人幫不上,只能自己咽。

  煙抽到半截,他把菸頭摁在樹幹上掐滅,火星一閃而逝。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一身塵灰,也像是放下一段牽掛。

  「承霄,這半年多,該教的我都教你了。」

  李承霄猛地轉過頭,眼神里掠過一絲錯愕。

  趙志成看著他,目光沉得像潭水,有信任,有託付,也有清清楚楚的告別:

  「往後,你就自己練吧。」

  李承霄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

  沒問為什麼,沒問去哪,更沒說捨不得。

  他只是點頭,把所有話都咽進心裡。

  趙志成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

  那力道,是認可,是託付,也是一句無聲的「好好活下去」。

  拍完,他沒回頭,轉身就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快,便隱沒在樹林深處,再也看不見。

  李承霄一個人靠在樹上,把剩下的煙靜靜抽完。

  煙氣淡去,夜裡的涼意浸上來,他卻一點不覺得冷。

  他抬起頭,望著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月光,碎碎的,落在臉上。

  心裡忽然一片安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半年了。

  從第一次撞樹,撞得渾身疼、站都站不穩,到現在一拳出去,樹身都跟著顫。

  他學會了八極拳,學會了扎馬步、練硬勁,也學會了——在這片土地上,怎麼活著。

  怎麼忍,怎麼扛,怎麼在泥里站穩腳跟。

  趙志成那句「往後,自己練」,他聽得明白。

  不止是練拳。

  往後的路,也要自己走。

  他把菸頭在樹根處摁滅,站直身子。

  目光落在那棵陪了他半年的老槐樹上,他深吸一口氣,沉肩、塌腰、發力。

  砰!

  一聲悶響,樹幹狠狠震顫,枯葉簌簌往下落,在月光里飄成一陣碎雨。

  他轉過身,沒有回頭,大步往外走。

  腳步穩,步子沉,一步一步,踩在落葉上,清清楚楚。

  李承霄推門進來的時候,張晶晶正蹲在灶台邊燒火,側臉被火光映得柔和。聽見動靜,她抬頭望過來,眼睛彎了彎:

  「回來了?」

  「嗯。」

  他走到炕邊坐下,習慣性地往兜里一摸——想掏根煙。

  手指伸進去,只摸到一張皺巴巴的空煙盒,軟塌塌的,什麼都沒有。

  他又摸了摸另一個兜,也是空的。

  心裡那點菸癮,剛冒頭,就被空落落的觸感壓了回去。

  張晶晶端著一碗剛晾好的熱水走過來,遞到他手裡。看他來回摸兜的模樣,忍不住輕輕笑了:

  「沒煙了?」

  李承霄把那個乾癟的煙盒掏出來,指尖捏了捏,輕飄飄的,只剩一層紙。

  他抬頭看了眼張晶晶,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煙盒,忽然手指一攥,把煙盒揉成了一團。

  隨手一拋,紙團精準落進灶膛。

  火苗往上一舔,那團紙瞬間捲起來,蜷成焦黑的一小團,轉眼就化成一小撮灰。

  張晶晶看得一怔。

  李承霄接過她手裡的碗,喝了一口熱水,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那點菸癮。

  他聲音很平,卻異常堅定:

  「戒了。」

  張晶晶睜大眼睛,有點不敢相信:「戒了?」

  她知道他心裡悶,煙一直沒斷過。

  李承霄看著她,目光落在她還沒顯懷的小腹上,語氣輕,卻重得很:

  「抽菸對你,對孩子不好。」

  張晶晶猛地一怔。

  眼眶忽然就熱了,酸意一下子湧上來。

  她連忙低下頭,怕被他看見自己紅了的眼,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哽咽:

  「等、等我再問大舅要兩條……」

  「別要了。」李承霄輕輕打斷她,語氣沒有半點商量,「要了,也是扔。」

  張晶晶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往他身邊挪了挪,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

  肩膀很寬,很穩,靠著就安心。

  兩人一起望著灶膛里跳動的火光,明明暗暗,映在彼此臉上。

  不多時,水開了,鍋蓋被頂得輕輕響。

  他起身,打上一盆溫熱的水,端到她跟前,放得穩穩的:

  「來,泡泡腳。」

  張晶晶心裡一軟,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她看著他,忽然輕聲問:

  「承霄,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李承霄垂著眼,幫她挽褲腳,聲音溫和:

  「都喜歡。」

  張晶晶心裡甜滋滋的,嘴角翹得更高,正要把藏在心裡好久的那句話說出口,可話到嘴邊,她忽然頓住了。

  笑容一點點淡下去。

  「怎麼了?」李承霄察覺到她不對勁,抬頭看她。

  張晶晶連忙收回神,低下頭,輕輕把腳放進盆里,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沒事。」

  她本來想說——「我想生兩個兒子,一個姓張,一個姓李。」

  可這話,她不敢說,也說不出口。

  她忘不了,今天她媽指著鼻子罵他的樣子。

  在這個家裡,「姓什麼」,從來不是她能說了算的。

  她是閨女,他是上門女婿。

  孩子生下來,跟著姓張,是早就定下的規矩,是家裡人嘴裡天經地義的事。

  她要是真把這話喊出來,媽知道了,一定會跳著腳罵她「胳膊肘往外拐」、「吃裡扒外」。

  她可以偷偷心疼他,可以夜裡悄悄靠在他懷裡,可以對他好,可她不能壞了家裡的規矩。

  他扶著她:「你去炕上歇著,我也洗洗。」

  張晶晶點點頭,爬上炕,蜷在被窩裡,望著他的背影。

  灶火的光,落在他身上,暖得讓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