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李翠蓮把閨女安頓妥當,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轉眼又惦記上另一樁大事。
「她爹,」她搓著手,臉上堆著笑,「晶晶這肚子裡有了動靜,承霄那戶口,是不是也該落過來了?按咱大隊的章程,媳婦進門,就得給自留地。」
張守田正卷著旱菸,吧嗒一口,點了點頭:「嗯,這事兒得辦,還得抓緊。等胎坐穩了,就把戶口落了,秋收前爭取辦利索。自留地按規矩來,給他劃個不到兩分,夠小兩口種菜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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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霄坐在一旁馬紮上,聽著丈人丈母娘盤算,心裡一動,想起自己前些天偷偷開的那片地,有些心虛,試探著開口:「爸,我前些日子在院東頭開了小片地,種了點菜。要是再分自留地,我兩頭忙活,會不會……被人說是資本主義尾巴?我心裡總有點打鼓,怕踩線。」
張守田聽了,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老到篤定的笑:「哎,你這孩子,想那麼多幹啥!工作組早撤了,風頭早鬆了。你該種就種,別聲張就行。真要是哪天工作組再回來,大不了把苗拔了,多大點事!」
李承霄心裡那點顧慮這才煙消雲散,臉上也露出踏實的笑。
李翠蓮跟著拍板:「頭三個月得靜養,這陣子就讓晶晶在我這兒住著,你到點過來吃飯,把家看好。」
「我不住這兒,我要回家。」裡屋傳來張晶晶的聲音,帶著點小倔強。
「胡鬧!」李翠蓮眼一瞪,嗓門立刻提了上去,「你男人離了你還能餓死?你現在肚子裡揣著娃,就是頭等大事!大夫說了,前三個月得像捧著雞蛋一樣小心,稍不注意就出岔子!老實給我待在窯里,哪兒也不准去!」
張晶晶被娘一嗓子嚇得縮了縮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再吭聲。李承霄也連忙勸:「晶晶,聽爸媽的,你在這兒好好養著,我天天過來陪你。」
就這樣,張晶晶被硬生生留在了娘家。
頭兩天還算太平,李翠蓮真心疼閨女,雞蛋羹、小米粥變著花樣做。可到了第三天,張晶晶開始「作妖」了。
一早,李翠蓮端來熱騰騰的玉米面糊糊和幾個窩窩頭,剛放桌上,張晶晶瞥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媽,這吃的啥啊?全是粗糧,一點油水沒有,我咽不下去。」
李翠蓮一愣:「咋沒油水?昨兒還給你炒了鹹菜絲,多放了豬油,香著呢!」
「鹹菜哪行啊?」張晶晶撇著嘴,手輕輕摸著肚子,「我肚子裡可是你們老張家的種,正長身子呢,光吃這個怎麼夠?我要吃肉,要燉得爛爛的五花肉,我還要魚,人家都說吃魚聰明。」
李翠蓮心裡那股火「騰」地就上來了。她這輩子沒這麼被人使喚過,更沒聽過懷孕還非得天天吃肉吃魚的理。可轉念一想,閨女懷著孕,脾氣怪點也正常,硬生生忍了。
「行行行,媽給你弄。」
她咬咬牙,把家裡留著過年才捨得殺的老母雞宰了,燉了一大鍋湯,專門端給張晶晶。
本以為這下能消停,誰知道才過幾天,張晶晶又鬧上了。
這天中午,李翠蓮剛把雞湯端上桌,張晶晶聞了聞,一臉嫌棄:「媽,這雞是不是沒放鹽啊?肉還燉得太爛,沒嚼頭。我要吃帶皮的五花肉,剛出鍋的,肥瘦相間那種。」
李翠蓮這下徹底炸了。
「啪」一聲把碗墩在桌上,指著張晶晶就罵:「張晶晶!你是不是懷孕把腦子懷壞了?老娘辛辛苦苦伺候你吃喝,你還挑三揀四!你以為你是誰?皇后娘娘啊?還要肥肉?老娘這窮家破業的,哪有那麼多好東西給你糟踐!嫌我這兒不好,你立馬收拾東西滾蛋,別在這兒給我添堵!」
張晶晶被罵懵了,緊跟著「哇」一聲哭出來,一邊哭一邊喊:「你罵我!我要回家!我要跟承霄回家!我要告訴他你欺負我!」
這一哭鬧動靜太大,院門口很快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正好張守田回來,一進門看見雞飛狗跳的場面,再看看哭得梨花帶雨的閨女和氣得渾身哆嗦的媳婦,心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張守田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李翠蓮:「行了行了,別罵了,再氣出好歹。」轉頭又對張晶晶說,「晶晶,你也別哭,你媽也是為你好。不過養胎是大事,也不能太委屈。」
他沉吟片刻,心裡盤算了起來:閨女從小被寵壞,剛懷孕就這麼多事,再住下去,李翠蓮受不了,鄰居閒話一多,傳出去說他支書搞特殊,反倒麻煩。
「這樣吧,」張守田一錘定音,「你媽脾氣你知道,倆暴脾氣湊一起早晚炸。你身子看著也還行,要不……還是讓承霄把你接回去,自己過,想吃啥做啥,自在。」
張晶晶一聽能回家,立馬止住哭,抽抽搭搭地問:「真的?我能回去了?」
李翠蓮如蒙大赦,趕緊接話:「真的真的!趕緊讓承霄來,現在就接你走!老娘這廟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
沒多會兒,李承霄就被叫了過來。看著媳婦提著包袱,一臉委屈又藏著小得意的模樣,再看看岳母那恨不得立刻把人推走的眼神,他心裡真是哭笑不得。
就這樣,「娘家養胎」的計劃還沒撐滿一個星期,就宣告失敗。張晶晶被李承霄安安穩穩接回了自家窯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