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工夫,像一場無聲的蛻變,把原本冷清的小院,徹底翻了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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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東頭那片荒地被拾掇得平平整整,新翻的泥土泛著深褐油光,一畦一畦,齊整利落。李承霄埋下的種子還沒破土,可那一道道規整的田壟里,早已埋進了沉甸甸的盼頭。
院裡也添了新光景。牆角用青磚黃泥壘起雞窩,頂上蓋著厚茅草,擋風又保暖。三隻毛茸茸的小黃雞,如今長了些力氣,在院子裡撲騰著追草屑,偶爾鑽回窩裡,嘰嘰幾聲,安穩得很。
灶房窗台上,多了只粗陶罐,插著幾根新折的柳條,透著點樸素的生氣。屋裡土炕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沒了剛來時的狼狽,多了幾分過日子的踏實。
張晶晶站在院裡,望著這井井有條的一切,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這不再只是遮風擋雨的住處,是真正有煙火、有念想的家。
日子剛安穩沒幾天,這天晌午,院門外突然衝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伴著罵聲。
「你個賠錢貨!給我站住!」
李翠蓮攥著根燒火棍,氣勢洶洶追過來,臉漲得通紅。
張晶晶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老母雞,繞著李承霄躲閃,又委屈又犟:「不給!」
李承霄張開胳膊攔在中間,無奈道:「媽,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你問問她幹的好事!」李翠蓮把燒火棍往地上一頓,指著張晶晶罵,「這死丫頭,前幾天纏我要那隻下蛋老母雞,我沒給。她倒好,不知道從哪摸來只小雞,硬說要跟我換!那是換嗎?那是搶!那是我的命根子!趕緊把雞還回來!」
李承霄看向張晶晶,眼神帶著詢問。
張晶晶咬了咬唇,把老母雞抱得更緊,聲音小小的:「我想吃雞蛋……想給你補身子,咱們的雞長得太慢……這雞下蛋勤……」
李承霄心下一軟,正要開口勸,張晶晶忽然臉色煞白,眉頭狠狠皺起。
「哎喲……」
她低呼一聲,懷裡的老母雞撲騰著落地跑開,她捂著肚子蹲下去,額頭上瞬間滲滿冷汗。
「晶晶!」
李承霄反應極快,一把扶住她,聲音都緊了:「怎麼了?哪裡疼?」
「肚子……肚子疼……」張晶晶疼得話都不利索,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這一下,李翠蓮也懵了,燒火棍「哐當」掉在地上。她嘴上再凶,終究是親閨女,見女兒疼成這樣,當場慌了神:「這……這是咋了?我也沒碰著她啊……」
李承霄二話不說,打橫抱起張晶晶就往屋裡走:「我去叫赤腳大夫。」
「他能看個啥!」李翠蓮連忙道,「我去請賀先生!」
說完便小跑著出去。
屋裡,李承霄把張晶晶輕輕放在炕上。她疼得蜷成一團,手心冰涼。李承霄攥著她的手,聲音都在發顫,比自己當初受傷時還要慌。
「忍一忍,大夫馬上就到。」
沒一會兒,李翠蓮領著賀仁和氣喘吁吁進門。
「咋回事?」賀仁和顧不上擦汗,立刻上前搭脈。
李翠蓮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喘。
賀仁和閉著眼,手指搭在張晶晶腕上,凝神靜氣搭了許久。屋裡靜得只剩張晶晶壓抑的喘息。
半晌,他忽然睜眼,臉上先掠過一絲古怪笑意,隨即化作瞭然。
「叔,我媳婦咋樣?」李承霄急問。
賀仁和收回手,笑著搖頭,看向李翠蓮:「翠蓮,燒火棍收起來吧。你閨女不是挨打受氣,她是——有喜了。」
「啥?」李翠蓮僵在原地,眼珠子都直了,「有喜了?」
「是啊。」賀仁和捋捋鬍子,「脈象滑疾,如珠滾玉盤,典型的喜脈。剛才怕是動了氣,才肚子疼。」
李翠蓮嘴一張,能塞下個雞蛋,緊跟著一拍大腿:「哎喲!我的老天爺!」
這一嗓子,把人都嚇一跳。
剛才那股潑辣勁兒瞬間煙消雲散,只剩手足無措的歡喜。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伸手就去摸張晶晶的肚子,嘴裡念念有詞:「我說咋這麼能吃,原來是有金貴人了!晶晶啊,你咋不早說呢,媽……媽這不是不知道嘛!」
張晶晶疼勁緩過,聽著這話,羞得把臉埋進被子,嘴角卻偷偷往上翹。
李承霄站在一旁,看看地上跑回來的老母雞,再看看臉紅的媳婦,又看看笑得合不攏嘴的丈母娘,心裡那塊巨石轟然落地,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慢慢漫上來。
賀仁和剛走,這事不知怎麼就傳到了張守田耳朵里。沒多會兒,支書背著手進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先看了眼炕上的張晶晶,又掃過李承霄,最後落在李翠蓮身上。
「真有了?」
李翠蓮笑得眉眼彎彎:「那還能有假?賀先生親口說的,喜脈!」
張守田沉默幾秒,在炕沿坐下,摸出菸袋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遮住半張臉。
好一會兒,他才悶聲道:「剛才咋回事?我聽人說,你追著閨女打?」
李翠蓮臉上的笑一僵,瞪他一眼:「我那不是不知道嘛!真知道她肚裡有貨,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動手!」
張守田沒理她,看向張晶晶,聲音悶悶的:「肚子還疼不?」
張晶晶臉頰發燙,小聲道:「不疼了……」
張守田點點頭,又抽了口煙。
沉默片刻,他起身走到門口,回頭道:「既然有了,就別折騰。收拾收拾,回娘家住幾天,讓你媽伺候。」
李翠蓮連忙應和:「對對對!回去住!媽天天給你燉雞湯,把身子養得壯壯的!」
張晶晶看向李承霄,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捨不得。
李承霄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聽媽的。」
她輕輕「嗯」了一聲。
李承霄扶她起身,幫著收拾東西。李翠蓮早已風風火火跑回去鋪炕。
張守田站在院裡,抽完那鍋煙,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回頭看了李承霄一眼。
「你也別閒著。把地種好,把家看好。」
李承霄點頭:「我知道,爸。」
張守田沒再多說,帶著張晶晶,沿著黃土路走遠。
李承霄站在院門口,望著那背影消失在拐角。
院裡,三隻小雞還在嘰嘰喳喳刨食,菜地里的種子尚未發芽,灶房窗台上的柳條依舊青嫩。
他忽然真切地覺得,這個地方,好像真的成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