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冰火

  招工徵兵的消息傳開兩天,知青點就徹底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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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沒人想走,是想走的人,都被郭組長那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透心涼,涼得連最後一點僥倖都凍裂了。郭組長那幾句話,像一排釘子,整整齊齊釘在每個人腦子裡——家庭出身、社會關係、紅衛兵那點糊塗事、歷史問題說不清道不明……誰經得起深挖?

  「深挖」基本等於挖不出事來不算完。

  窯洞裡靜得反常,靜得甚至能聽見牆角老鼠啃牆皮的細碎聲響,在這空曠又封閉的空間裡,那點聲音被無限放大,刺得人耳膜發疼。幾個人並排躺在通鋪炕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黑漆漆的窯洞頂,天花板上掛著的那隻昏黃小燈泡,壞了一半,亮著微弱的光,像一隻奄奄一息的眼睛。

  誰也不說話。空氣里悶著汗味、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壓抑。偶爾有人翻個身,草蓆子被壓得「吱呀」一聲輕響,緊接著又是一片死寂,仿佛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破這片刻的窒息。

  王建軍那天的興奮勁兒,像被戳破的皮球,早就癟了。整個人蔫頭耷腦癱在炕頭,被子裹到下巴,眼神空洞,盯著炕沿下那隻掉了瓷的粗瓷碗,半天沒動一下。以前他總愛扯著嗓子嚷嚷,說東北的雪、說邊防的槍,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一身沒處發泄的頹喪。

  周斌靠著土牆發呆,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舊報紙,指尖把紙邊磨得發毛。他明明翻了一頁,目光卻還停留在原處,報紙上的字模糊不清,他卻一個也沒看進去。

  那幾個新來的知青,更是縮在窯洞角落,像受驚的小鹿。大氣不敢喘一口,呼吸都小心翼翼,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惶恐,顴骨泛著不正常的青灰,眼神里滿是迷茫和恐懼。他們終於明白,這片黃土高原,不是隨便說說就能輕易離開的地方。

  李承霄不是不想走。

  人活著,誰不想往亮處跑?誰不想脫離這泥土地、這苦日子?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從來就沒打算「能走」。

  「成分」那兩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他額頭上、骨子裡,洗不掉,揭不開,跑不脫。徵兵政審第一條,就是查家庭成分,他父母那頂帽子,像座山,壓在他頭頂,連抬頭看天的底氣都少了半截。

  和知青點的死寂截然不同,曬穀場上人聲鼎沸,紅旗插在場子四周,被寒風扯得獵獵作響,紅得刺眼。民兵整整齊齊站成兩排,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棵棵紮根黃土的白楊樹,眼睛裡都閃著光。

  趙志成一身軍綠色棉襖,袖口磨得發亮,站在隊伍前頭,清了清嗓子,嗓門大得能穿透村口的老槐樹:「這次徵兵,咱們公社分了三個實打實的名額!都是團級編制,去東北邊防!穿皮大衣,扛真傢伙,站崗放哨保家衛國!這是多大的榮耀!」

  底下的人眼睛瞬間亮成了兩盞燈,有人忍不住挺直了脊背,有人悄悄摩拳擦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這幾天訓練加倍,跑操、隊列、體能,一項都不能落下!誰要是敢掉鏈子、拖隊伍後腿,別怪我鐵面無私,直接把他刷下來!」趙志成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體檢、政審、面試,一關一關卡,一步都不能錯!能走到最後的,就是咱閆家溝的光榮!是全家的臉面!」

  解散後,民兵們三五成群湊在一起,圍在曬穀場的草垛旁,激動地議論著,聲音里滿是憧憬。

  「東北那邊是冷點,可總比蹲在這黃土坡上刨土強!起碼能穿上皮大衣,端上鋼槍,不比在這兒受凍挨餓強?」

  「聽說那邊伙食好,頓頓有肉有饅頭,不用啃窩窩頭就鹹菜!這誰能不心動?」

  「我爹認識公社武裝部的張幹事,回頭我讓他幫我說說情,到時候政審那邊多照顧照顧……」

  李承霄站在人群邊上,雙手插在棉襖口袋裡,沒湊過去。他看著這群意氣風發的人,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黃土,熱鬧是他們的,他什麼也沒有。

  趙志成走了過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到李承霄面前,壓低聲音:「你咋不吭聲?站在這兒跟個木樁似的,不想試試?」

  李承霄接過煙,指尖碰到煙紙,帶著一絲涼意。他掏出火柴點燃。煙霧緩緩散開,遮住了他半張臉。

  「趙哥,」他開口,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我什麼成分,你比我清楚。政審第一條,就過不了,試啥?」

  趙志成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承霄說的是實話。這東西,不是靠努力就能改變的,是刻在骨子裡的烙印,是一道無論怎麼跳都跨不過去的深溝。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李承霄肩膀,沒再說話。手掌落在肩上,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李承霄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興奮討論的人,心裡沒什麼波瀾。

  不是不難受,是早就習慣了。他知道,有些門檻,不是靠汗水就能跨過去的,那是命。

  陽光直直照在曬穀場上,黃土被曬得發白,泛著一層晃眼的光。遠處,知青點的窯洞靜悄悄的,門窗緊閉,像一座無人問津的墳塋,死氣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三個新來的知青,想起那個扎短辮的女孩看他的眼神——那股怒意,那點不解,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裡。

  「陳世美。」他輕輕念了一聲,舌尖划過這三個字,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嘲諷,又有一點自嘲。

  他們還不知道,在這個地方,走不了的人,遠比走得了的人多得多。

  風猛地刮起來,捲起一片黃土,迷了眼,嗆得人喉嚨發緊。他把菸頭摁滅在腳下的泥土裡。

  中午,張晶晶做好了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一碟曬得乾巴巴的鹹菜,還有兩個的白面饅頭。她把饅頭和鹹菜放在炕桌上,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端著碗,挨著李承霄坐下。

  她抬眼看了看他,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聽說徵兵的事兒了?」

  李承霄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小塊,放在嘴裡,嚼了嚼,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張晶晶看著他,她太清楚他的處境了,也太清楚那兩個字的分量了。她怕自己說多了,反而戳他的心,讓他更難受。

  李承霄拿起另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沒事。我本來也沒打算走。」

  張晶晶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她知道,他不是真的不難過,只是不想讓她擔心。

  她猛地靠過去,把頭輕輕抵在他的肩上,肩膀微微發抖,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走不了,我就陪著你。一輩子都陪著你。」


  李承霄沒說話,只是停下了咀嚼的動作,手裡的饅頭捏得緊緊的。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