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深挖

  第二天晚上,倉庫里又擠滿了人。

  霉味、塵土味、劣質菸草的味道攪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煤油燈還是那盞豁了口的煤油燈,一跳一跳地吐著昏黃的光,牆上新刷的標語「深揭猛批四人幫」「堅決打擊階級敵人」在白牆上格外刺眼。

  李承霄找了個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後背貼著冰涼的土坯牆,把臉埋進棉襖領子裡,像一截沉默的木樁。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粗布門帘被人猛地掀開,冷風裹著塵土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火苗猛地一歪。三個陌生的身影被推推搡搡地帶了進來,腳步踉蹌,神色倉惶。

  一男兩女。男的瘦高個,頭埋得幾乎要抵到胸口;兩個女的,一個扎著短辮,一個留著齊耳短髮,臉色都白得嚇人,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泡微微腫著,一看就是好幾夜沒合眼。

  有人在旁邊壓著嗓子小聲嘀咕,聲音像蚊子哼,卻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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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來的知青,昨天剛到的,從城裡下放過來。」

  「嘖,這臉色,還沒緩過來吧,一路折騰得夠慘。」

  「緩啥呀,一來行李都沒放穩,就讓拉來參加學習會,換你你也緩不過來。」

  短辮女孩被屋裡濃烈的煙味、汗味嗆得猛地咳了兩聲,咳得肩膀輕輕發抖。她下意識抬起頭,清澈又帶著疲憊的目光在黑壓壓的人群里飛快掃了一圈。掃過一張張麻木、木然、疲憊的臉,直到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時,她忽然硬生生頓住了。

  那眼神,層次分明。

  先是愣,像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人;

  然後是審視,帶著城裡學生特有的銳利,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最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怒意,像一團冷火,燒得人脊背發毛。

  李承霄微微一怔。

  他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女孩。從來沒有見過。

  可那眼神,太清楚了——像在看一個叛徒,一個逃兵,一個背棄了理想、辜負了熱血、丟了初心的人。

  旁邊那個短髮女孩察覺到不對勁,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嘴唇動了動,低聲勸了句什麼。短辮女孩狠狠抿了抿嘴,唇線繃得筆直,勉強把目光移開,可臉上的怒意半點沒散,依舊緊繃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李承霄忽然明白了。

  老知青們背地裡嚼的那些舌根,那些關於他「陳世美」的閒話,那些添油加醋的指責,已經像風一樣,傳到了新來者的耳朵里。

  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動了動,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把他眼底那點無人看懂的疲憊與蒼涼,遮得嚴嚴實實。

  學習會準時開始。

  郭組長坐在台上那條掉了漆的長凳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冷硬刻板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念文件、講要求、輪流點名發言。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沒什麼兩樣,空洞的口號、重複的批判、千篇一律的檢討,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舊機器,嗡嗡地轉著,磨著每個人的耐心和精氣神。

  李承霄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抬頭。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道憤怒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細刺,死死扎在他後背上,揮之不去,隱隱作痛。

  散會的時候,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外涌,腳步聲、咳嗽聲、壓低的說話聲攪成一團。李承霄走在最後,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剛跨出門檻,就聽見身後不遠的地方,有人壓著聲音,對著新來的知青小聲嘀咕:

  「就是他?那個陳世美?」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

  李承霄腳步沒停,更沒回頭。

  他站在倉庫門口,抬頭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天。

  十一月的陝北,夜已經深了,寒風卷著黃土沙礫,嗚嗚地刮著,猛地灌進領口,涼得人渾身一激靈,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閆家溝的時候。

  也是這樣青澀,這樣惶惑,這樣一身熱血,以為能憑著一腔孤勇,改變些什麼。

  那時候的天,好像也沒這麼冷。

  現在呢?

  他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一雙手。

  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硬繭,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垢,皮膚糙得像老樹皮。

  他扯了扯嘴角,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里沒什麼溫度,沒有自嘲,沒有怨懟,只有一點沉在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像黃土高原上被風吹乾的土。

  「年輕人。」他輕聲說,聲音很輕,剛一出口,就被呼嘯的風吹散了,飄進無邊的黑夜裡,「你們還要歷練呢。」

  學習會一場接一場沒完沒了,趙志成已經好幾天沒過來教李承霄拳腳了。李承霄倒也無所謂,他本就是為了強身健體,打發這難熬的日子,自己照著記憶里的招式練,也是一樣。

  每天在窯洞口出一身透汗,累得筋疲力盡,晚上躺倒在土炕上,反倒睡得踏實,連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都能暫時忘乾淨。

  十一月的陝北,風已經颳得人臉生疼,像小刀子割在皮膚上,出門走一圈,眉毛、睫毛上都能掛上一層白霜。可這天晌午,風雖然冷,閆家溝的知青點卻像燒開了的水,徹底沸騰了,鬧哄哄的聲音能掀翻窯洞頂。

  王建軍蹽著腿一路狂奔過來,棉帽子上、肩膀上沾著厚厚一層黃土,人還沒進窯洞,大嗓門先撞了進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縣裡下來指標了!招工的有份兒,徵兵的也有份兒!咱們有盼頭了!」

  窯洞裡頓時炸了鍋。

  幾個平時蔫頭耷腦、連飯都懶得吃的知青,猛地從炕沿上彈起來,眼睛瞬間亮得嚇人。連一向沉穩的崔浩,都顧不上腳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棉鞋,「噌」地一下衝上前,一把死死拽住王建軍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真的?王建軍,你可別拿哥幾個開涮!招工去哪兒?徵兵能去哪?」

  「告示都貼在大隊部公示欄了!還能有假!」王建軍狠狠抹了把凍出來的清鼻涕,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唾沫星子亂飛,「礦上要人,磚廠也要人,都是正經單位!徵兵嘛,聽說是去東北,冰天雪地穿皮大衣,端槍站崗,威風得很!」

  大伙兒的心跳瞬間加速,幾乎要撞出胸膛。

  招工,意味著能吃上商品糧,能脫離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徵兵,更是光宗耀祖,能直接跳出農門,徹底離開這窮山溝。這兩樣,都是他們日思夜想、做夢都敢不敢多盼的好事。

  所有人都興奮得嚷嚷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火朝天。大伙兒一窩蜂似的往大隊部涌,要去親眼看看告示,一路上都在激烈地討論著誰去報名、誰有關係、誰身體條件好、誰政審能過關,連那幾個還沒完全適應環境的新來知青,也被這股狂喜裹挾著,滿臉期待地跟了上去。

  就在一群人擠在大隊部門口,伸著脖子往公示欄看時,大隊部的木門「吱呀」一聲,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是工作組的郭組長。

  他往這群吵吵嚷嚷的知青跟前一站,原本沸騰的人群,瞬間像被掐斷了聲音,死一般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郭組長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舊眼鏡,目光冷得像結了冰的河水,像探照燈似的,在一張張年輕又慌亂的臉上緩緩掃了一圈,最後,死死落在了剛才最嚷嚷著要找人寫推薦信的那個知青身上。

  「吵吵啥?」郭組長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名額是有了,可這政審關,不是那麼容易過的。」

  他頓了頓,那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發毛的審視勁兒,像在打量一群待審的犯人:「尤其是你們這些城裡來的知識青年。別光想著走,光想著跳出農門,先好好想想,自己屁股擦乾淨了沒有?」

  「家庭出身有沒有問題?社會關係有沒有『海外關係』?有沒有和地富反壞右沾親帶故?」

  他特意拉長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感,眼神犀利得像刀子,直戳人心窩,「還有——在城裡當紅衛兵那會兒,有沒有卷進什麼亂七八糟的派系?有沒有打砸搶的底子?有沒有私下說過反動話?有沒有寫過不該寫的東西?」

  這話一出。

  剛才還熱火朝天、滿心歡喜的知青們,一下子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剛才還滿臉興奮、眼睛發亮的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點點褪成慘白;有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和郭組長對視;有人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指尖冰涼;還有人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顯然是被戳中了心底最害怕的東西。

  那段瘋狂的歲月,誰的手上沒沾過一點灰,誰的心底沒藏著一點怕?

  「組織上這次要『深挖』,一查到底。」郭組長冷冷拋下這句話,轉身便走進了大隊部,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得人心尖發顫,「誰有問題,誰就別想走。都好好反省反省吧。」

  門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卷著黃土,嗚嗚地響著,像哭,又像嘆。

  剛才那股子沖天的興奮勁兒、希望勁兒,早就被這冷冰冰的「深挖」兩個字,嚇得煙消雲散。

  留在每個人臉上的,只有滿心的涼意、恐慌,和對過去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歷史問題」,揮之不去的提心弔膽。

  黃土高原的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