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孔窯洞,是張晶晶爺爺一輩傳下來的。
張守田上頭有個大哥,底下還有個三弟,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哪輪得到一個未出閣的丫頭片子私自做主?別說張晶晶,就算是她那兩個早已嫁出去的姑姑,都沒資格。
她這一聲不吭就把人搬進去,等於直接捅了馬蜂窩。
張家窯洞裡,張守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輩子的臉面,今兒個算是被閨女丟了個乾淨。
李翠蓮端上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輕輕擱在他面前,聲音放得又軟又穩: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
「他爹,氣也沒用,人都已經搬進去了,咱還能真再把人趕出來?鬧得全村看笑話?好歹……那也是咱女婿。」
張守田一拍炕沿,火氣直冒:
「什么女婿?他點頭答應了?!」
「你就別嘴硬了。」李翠蓮往他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你換個想法想——他肯搬進咱爹那孔窯,那不就等於是認了,自己是咱老張家上門女婿的身份?」
張守田眉頭緊鎖,最愁的還是外頭:
「那大哥和老三那邊,我怎麼交待?」
「好辦。」李翠蓮語氣輕鬆,卻透著農村婦人的精明,「一家打發點錢糧,二十不行就三十,花錢消災,把嘴堵上就行。」
張守田長長嘆了一口氣,菸袋桿在鞋底磕了磕,聲音疲憊:
「也只能這樣了。」
他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一旁垂著頭的張晶晶一眼,舉起菸袋桿就想嚇唬:
「再有下次,我直接抽死你!」
李翠蓮一把攥住菸袋桿,往回輕輕一奪,打圓場:
「行了行了,孩子也知道錯了,先吃飯。」
她又轉頭勸張守田:
「我倒覺得這樣挺好,李承霄那小子搬進咱爹的窯,代表著什麼?代表著他認命了,認命了怎麼辦?還不是要和晶晶好好過日子?」
「你沒看見麥收那陣子?他幹活不比李鐵牛差,是個能扛事的莊稼把式,只要心思真擱在咱閨女身上,以後日子差不了。」
張守田臉色稍稍緩和,悶聲問張晶晶:
「這幾天,你們倆……怎麼樣?」
張晶晶低著頭,嘴角偷偷往上翹了翹,聲音細若蚊蚋:
「挺好的……他還說,我生日要送我禮物。」
張守田一聽,心裡就有數了——這是連邊都還沒碰上呢。
他一個當爹的,有些話實在問不出口,只狠狠瞪了李翠蓮一眼,把爛攤子丟給媳婦。
喝完粥,他把碗往桌上一撂,哐當一聲,陰著臉推門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娘倆。
李翠蓮往閨女跟前一坐,開門見山問道:
「晶晶,你跟娘說實話,你和李承霄,到底發展到哪一步了?」
張晶晶臉「唰」地一下紅透,往炕里縮了縮:
「娘,你瞎問啥……」
「拉手了沒?」
張晶晶抿著嘴,不說話。
李翠蓮一看這模樣,心裡頓時涼了半截——連手都沒拉過,那說明這小子心裡,還裝著那個沐婉。
她當即沉了臉:
「你得主動點!別一天天就知道送吃送喝。實在不行,就把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張晶晶小聲辯解:
「他說……等把沐婉的事情處理完,再說。」
「他倒是好算計!」李翠蓮恨鐵不成鋼,「一邊占著咱張家的好處,一邊心裡還裝著別人!」
「娘,別逼他太急。」張晶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股子傻氣的認真,
「他對我真挺好的,我願意等。」
李翠蓮看著閨女這副死心塌地的模樣,長長嘆了一聲,指尖戳了戳她的額頭:
「你啊你……真是被人吃定了。」
另一邊,新窯洞裡。
李承霄躺在乾爽暖和的炕上,聽著窗外連綿不斷的雨聲。
雨還在下,可屋裡乾乾淨淨、嚴嚴實實,一滴都不漏。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從今天起,他李承霄,跟老張家,算是徹底綁死了。
住了人家爺爺的窯,欠了人家的情,受了人家的庇護,也等於,接下了人家的閨女。
他翻了個身,心裡亂糟糟的。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門軸輕輕一響。
張晶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看你今天搬東西淋了雨,怕你著涼,煮了點薑湯,趁熱喝。」
李承霄坐起身,接過粗瓷碗。
一口下去,辛辣順著喉嚨往下燙,一直暖到心口。
張晶晶就坐在炕沿上,安安靜靜看著他喝,一句話也不說。
屋裡只有窗外的雨聲,和他喝湯的細微聲響。
喝完,他把空碗遞還給她。
她沒有立刻走,依舊坐在那兒,抬頭望著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軟得像雨絲:
「承霄,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
李承霄看著她,沉默了好幾秒。
那兩個字,在心裡繞了好幾圈,最終輕輕落了出來:
「嗯。」
張晶晶一下子笑了,嘴角彎得厲害,眼眶卻悄悄紅了一圈。
她站起身,端著空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聲說:
「早點睡。」
門被輕輕帶上。
屋裡又只剩下雨聲。
李承霄重新躺回炕上,望著黑乎乎的窯頂。
家。
他想起北京那個早已模糊的家,想起早逝的父母,想起那個還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的沐婉。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過往,都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一整個動盪的年代,越來越遠。
而眼前這孔結實暖和的窯洞,這個會給他送糖糕、煮薑湯、悄悄收拾好一切的姑娘,才是他伸手就能摸到的現在,和看不清的以後。
他該認命嗎?
雨還在下,敲打著窗欞,溫柔又固執。
李承霄閉上眼,長長吐出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