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搬家

  麥收徹底收尾,麥子盡數曬乾入倉,囤得滿滿當當。

  像是老天爺也懂人情世故,當天夜裡,便落了一場透雨。

  雨點噼里啪啦敲在屋頂,不是麥收時節那種嚇人的驟雨,反倒像春雨般溫溫柔柔、綿綿不絕。

  地里被泡得濕軟,人根本下不去腳。

  第二天一早,大隊部那催命似的鐘聲,破天荒沒有響起。

  社員們醒來一聽外頭嘩嘩雨聲,一個個樂得往炕上一癱,誰也不願起身。

  「可算能歇一天了!」

  「老天爺開眼,總算讓咱緩口氣!」

  老人在家抽菸、縫補衣裳,婦女們納著鞋底、拉著家常,就連平日裡最勤快的人,也心安理得地賴在家裡。

  下雨=不用上工,這是莊稼人最踏實、最舒坦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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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村子,難得一片安寧。

  李承霄醒來時,雨還在下。

  窯洞裡潮乎乎的。

  不用摸鐮刀,不用扛扁擔,不用往地里奔命,渾身的酸痛一下子湧上來,卻不再是被逼到絕境的疲憊,而是終於能鬆口氣的倦怠。

  他往炕頭一靠,聽著窗外雨聲,腦子空空蕩蕩,什麼也不願想。

  沒過多久,院門輕輕一響。

  張晶晶披著一塊塑料布,懷裡揣著個布包,發梢滴著水珠,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今天下雨,不出工,我給你帶好吃的來了。」

  這場大雨,把所有人都按在了家裡歇著,也把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緊繃、疲憊、算計、煎熬,一股腦澆得軟了下來。

  全村人都在歇。

  他也終於,能歇一天了。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敲得窗欞沙沙作響。窯洞裡光線柔柔軟軟,難得有這般清靜的時候。

  張晶晶打開懷裡的布包,裡面是幾塊還帶著餘溫的糖糕,輕輕推到李承霄面前。她挨著炕沿坐下,手指絞著衣角,忽然小聲問:

  「承霄,你生日是哪天啊?」

  李承霄愣了一下,靠在炕牆上想了想:「六月七號。」

  張晶晶掰著指頭一算,眼睛一下子睜大:

  「哎呀,那都過去啦!今年的生日你都沒過……」

  李承霄淡淡一笑,並不在意:「沒過就沒過吧,習慣了。」

  「那陰曆呢?陰曆是多少?我給你補上。」

  這話倒把李承霄問住了。

  他輕輕搖頭,語氣平靜:

  「陰曆我不知道。」

  「啊?」張晶晶一臉不解。

  「我在國外出生,爸媽那時候又洋派,打小就只記陽曆,從沒看過陰曆,我自己也不知道對應哪天。」

  張晶晶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和村里所有小伙子都不一樣。

  她點點頭,小聲道:「那等下次,我提前給你記著,六月七號,我給你過生日。」

  李承霄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心裡輕輕一動。

  長這麼大,他其實沒過幾個像樣的生日。父母忙碌,世道又亂,回國後,也就吃過一回生日蛋糕。

  他忽然想起,沐婉的生日也快到了,是陰曆五月二十。

  「你生日什麼時候?」

  「七月十四。」

  「我記住了,到時候送你禮物。」

  「好。」

  兩人又陷入安靜。張晶晶從炕頭摸過一本初二語文書:「承霄,你再給我講講這課文,上次我沒聽明白。」

  李承霄接過書:「哪不懂?」

  那天夜裡,雨又下了起來。

  李承霄躺在炕上,聽著雨聲,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一滴水忽然砸在臉上。

  他睜眼,又是一滴。

  抬頭一看,窯洞頂上一塊濕痕正慢慢擴大,水珠順著裂縫往下滲,一滴、兩滴、三滴——很快便連成一條細線。

  他翻身起身,把炕上的被褥挪到一邊,又找來幾個盆盆罐罐接水。雨滴砸在盆底,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夜。

  他靠在牆上,聽著那單調的聲響,一宿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早,張晶晶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滿地接水的盆罐,炕上被褥堆成一團,李承霄靠在牆邊,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咋了這是?」

  李承霄抬手指了指頭頂。

  張晶晶抬頭一看,那條裂縫還在慢慢滲水,不急不緩,卻一刻不停。

  她站了片刻,忽然開口:

  「搬。」

  李承霄一怔:「搬哪兒?」

  「我爺爺那孔窯洞。」張晶晶往門外一指,「就在村後頭,空了好幾年,我小時候住過,比這個結實,不漏雨。」

  李承霄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張晶晶已經動手了。

  她收起盆罐,捲起被褥,回頭沖他喊:

  「愣著幹啥?搭把手!」

  兩人一趟一趟往村後搬。

  被子、褥子、衣物、那口舊木箱、灶上的鍋碗瓢盆、牆角碼著的柴禾……張晶晶在前面走,李承霄在後面跟著,一路無話。

  爺爺那孔窯洞,確實比他原先那間好得多。牆壁厚實,窯頂嚴實,一進門就乾乾淨淨,像是剛被人收拾過。

  張晶晶把被褥往炕上一放,拍拍手,臉上帶著幾分小得意:

  「怎麼樣?我說不漏吧。」

  李承霄站在窯洞中央,四下打量。

  牆上還貼著褪色的舊年畫,灶台旁擺著舊碗櫃,炕上鋪著新蓆子,連窗戶紙都換過。

  他轉過頭,靜靜看著她。

  張晶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說:

  「我前幾天來收拾的,想著……想著萬一哪天能用上。」

  李承霄沉默幾秒,只說了兩個字:

  「謝謝。」

  張晶晶抬起頭,笑了。

  ……

  張家窯洞裡,張守田站在當中,臉黑得像鍋底。旁邊幾個男人臉色也難看,指指點點,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張晶晶低著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大氣不敢出。

  「那是咱爹留下的窯洞!憑啥給他一個外鄉知青住?」

  「就是!咱家好幾口人呢,也沒見分一間,她一個丫頭片子,說搬就搬?」

  「老二,你這閨女,該好好管管了!」

  張守田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越漲越難看。

  李翠蓮從人群里擠進來,一把拉住張守田,往後拽了幾步,壓低聲音:

  「你別說話,我來。」

  她轉過身,對著那幾個男人,臉上堆起笑:

  「他叔,他大爺,你們別急,聽我說幾句。」

  幾人盯著她,等她下文。

  李翠蓮不慌不忙:

  「這孔窯洞是老爺子留下的,按理說該是大家的。可眼下這情況,你們也看見了——二丫跟那知青,已經那樣了。全村人都看在眼裡,咱不能裝糊塗。」

  「這樣,我和守田商量商量,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回頭讓守田領著二丫頭挨家給你們賠個不是,天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

  眾人罵罵咧咧走後,張守田狠狠瞪了張晶晶一眼。

  她嚇得一激靈,她知道她闖禍了,但她不後悔。

  從今天起,那孔窯洞,就是她和李承霄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