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養室里飄著乾草與牲口糞便混雜的氣味,李承霄蜷在厚厚的草垛上打盹。連日飢餓、勞累,再加上心裡壓著的一堆事,他沾著草就能睡沉,可就算睡著了,眉頭也死死擰著,一刻不得安寧。
沒等他睡熟,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砸過來,宋妍直接撞了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承霄!承霄!沐婉——沐婉她出事了!」
李承霄眼睛猛地睜開,裡面沒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嚇人的冷光。
他幾乎是從草堆上彈起來,鞋都沒提穩,拔腿就往知青點瘋跑。
風在耳邊呼呼刮過,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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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想,半點兒都不敢想。
等他跌跌撞撞衝進知青點那間屋,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屋裡圍了好幾個人,亂作一團。
沐婉歪坐在炕沿上,衣衫凌亂,領口歪扭,頭髮散得滿臉都是,臉色白得像紙,眼神卻瘋了一般警惕,死死盯著圍上來的人。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剪子,剪尖上沾著一點刺目的紅。
有人稍微靠近,她就把剪子往身前一橫,聲音嘶啞發顫,卻帶著不要命的狠勁:
「別過來……你們誰都不准過來!」
誰上前一步,她就抖著身子往後縮,剪子抵得更近。
李承霄眼睛一紅,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什麼都顧不上,撥開人群就往前沖。
「婉婉。」
他聲音放得極輕,輕得怕驚碎了她。
沐婉聽見這聲,渙散的目光才慢慢聚在他身上。
緊繃到極致的身子,瞬間軟了一半。
李承霄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攥著剪子的手。
她的手冰涼,抖得厲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給我,婉婉,把剪子給我。」
他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輕輕把那把沾血的剪子抽走,丟到一邊。
下一秒,他伸手狠狠將人摟進懷裡,抱得很緊,下巴抵著她發顫的頭頂,一遍一遍低聲哄:
「沒事了……沒事了婉婉,我來了,我在呢……」
沐婉靠在他懷裡,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無聲砸在他衣襟上,哭不出聲。
旁邊張桂英看得揪心,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
「承霄,你先別激動,冷靜點——沐婉她……她沒吃虧,真的。」
李承霄抬眼,目光冷得能結冰,窯洞裡的溫度像是一下子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出來,李承霄要發瘋了。
可他偏偏沒動,只收回視線,低頭溫柔地撫著她:「好了,沒事了。」
黃亞琴和李曼麗也慌慌張張跑了過來。黃亞琴試著開口勸:
「李承霄同志,你不要激動,要相信組織。」
話是這麼說,腳步卻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她們都聽過李承霄動手的事,黃亞琴心裡早把劉廣智罵了個遍。
李承霄語氣平靜:「我相信組織。你們幫我照看一下沐婉,我出去一趟。」
張桂英急忙攔:「承霄,你別衝動,我來回不到十分鐘,沐婉肯定沒吃虧,你相信我。」
李曼麗也開口:「劉廣智受傷了,已經回縣裡了,你現在過去也找不到他。」
沐婉抱著他,聲音發顫:「承霄,我沒讓他占便宜,你相信我。」
「我信,我信。」李承霄輕聲安撫。
足足哄了近一個小時,沐婉才昏昏沉沉睡過去。
李承霄輕手輕腳起身:「桂英姐,出來一下。」
張桂英壓低聲音:「下午有人說大隊部叫我過去,我來回沒用十分鐘,回來就沒人了。說明沐婉反抗得厲害,他受傷了就跑了。承霄,你不能衝動,想想沐婉,她還需要你。」
李承霄只道:「桂英姐,幫我照顧好她。」
黃亞琴和李曼麗連忙上前攔他。
黃亞琴:「李承霄,你要相信組織。」
李曼麗斜了她一眼,這時候還說這種話,簡直糊塗。
她開口:「我跟他談談吧。」
李曼麗看向他:「李承霄,你欠我一個人情,跟我談談,算你還了。」
李承霄和她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李曼麗說:「李承霄,聽說你有好煙,給我一支。」
李承霄掏出煙,給她點上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
李曼麗吸了一口,緩緩開口:「李承霄,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
李承霄沒說話,只是抽菸。
李曼麗望著遠處,聲音輕得像飄:
「我之前說,你們兩個讓人嫉妒,其實我更多是羨慕,我一直想,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對象該多好。」
她頓了頓,聲音發澀:
「我被人強姦的時候,他就在屋外。」
「到了閆家溝,聽了你們的事,看你為沐婉做的一切,我就為自己不值。我嫉妒沐婉,也羨慕沐婉,她有你這樣一個男人拼了命護著。」
她目光投向遠方,許久才說:「我不想沐婉走我的老路。」
李承霄語氣平淡:「我沒衝動。」
他確實沒打算亂來,甚至沒問是誰把張桂英支走的。
沒過多久,張守田和林建華都來了,三人進了大隊部,門關得嚴嚴實實。
林建華指了指凳子:「坐。」
李承霄坐下。
林建華開口,語氣比往常平和許多,甚至刻意放軟:
「李承霄同志,劉廣智的事,組織上已經處理了。他調回縣裡,不再參與閆家溝的工作,這事,到此為止。」
李承霄看著他,等待下文。
林建華繼續道:「當然,沐婉同志受了驚嚇,組織上很關心。你有什麼想法,可以提。」
李承霄心裡冷笑。
想法?他想打死劉廣智,想讓他坐牢,想讓他這輩子再也碰不了女人。
可他知道,這些話不能說。
沉默片刻,他開口,聲音沙啞:
「林組長,張支書,我有幾個要求。」
林建華點頭:「說。」
李承霄一字一頓:
「第一,我要和沐婉搬回原來的窯洞。她受了刺激,身體也不好,需要靜養。知青點那點飯,養不活人。」
林建華愣了一下,看向張守田。
張守田只顧抽菸,不吭聲。
李承霄繼續:
「第二,我要去公社採購物資。春耕忙,我餓得都浮腫了,干不動活。我要自己買糧,自己開火。」
林建華皺起眉:「你跟沐婉沒結婚,住一起不合適。」
李承霄早有準備:
「那就我自己回去住,她還在知青點。但我要能去買糧,能自己做飯。我不能再這麼餓著了。」
他看著林建華,眼神平靜,每一個字卻都砸得紮實:
「林組長,劉廣智的事,我沒再追究,但這個事,你們得給我一條活路。」
林建華沉默了很久,看向張守田。
張守田依舊抽菸,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建華嘆了口氣:
「行。你搬回去,採購的事讓張支書協調。」
李承霄站起身,微微點頭:「謝謝林組長。」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建華在後面補了一句:
「李承霄,這事翻篇了,別再往外傳。」
李承霄沒回頭。
推門出去。
外面太陽很曬,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
他攥了攥手心,指節發白。
劉廣智的帳只能記著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