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噁心

  劉廣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敲擊,發出篤、篤、篤的脆響,像一串催命的鼓點。

  他斜眼睨著林建華,目光里藏著鉤子,恨不能把角落裡那個叫李承霄的知青直接拽出來當眾示眾。

  「林組長,你也看見了,李承霄那是什麼態度?別人天不亮就上山樑,他倒好,太陽曬屁股了還在地里磨洋工,鋤頭舉得比棉花還輕。這股懶勁兒要是傳開了,今年春耕任務誰扛?我看必須好好治治他,殺雞儆猴,不然這幫城裡娃早晚翻天。」

  林建華正低頭整理春耕進度表,聞言只是淡淡抬眼,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慢條斯理合上筆記本,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聽不出半分波瀾。

  「廣智,你心氣太急了。」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等著翻耕的土地,「你看看外頭,節氣不等人。眼下這時候,每一鋤頭都是往飯碗裡刨食。李承霄是散漫了點,可他鋤頭沒撂下、人沒躲著,這就是一份勞力。」

  他微微前傾身子,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容置疑的分量:「誤了農時就是大罪,這道理你比我懂。真把他整趴下了,地里的活誰干?難道讓你我替他翻那三畝荒地?抓生產才是硬道理,其他雞毛蒜皮、天大的嫌隙,都得給春耕讓路。秋收完穀子入倉,你想怎麼敲打他,我不攔著。但現在,讓他幹活,少給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么蛾子。」

  劉廣智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可被林建華那雙沉靜又銳利的眼睛盯著,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最後只憋出一句:「行,聽組長的,先讓他把地種完。」

  說罷,他悻悻轉身離開,背影繃得僵硬,滿是不甘心。

  林建華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春耕期間,一切以生產為重,不准再折騰李承霄。

  劉廣智再想發難,沒有林建華點頭,他寸步難行。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李承霄那副樣子,軟乎乎的,認錯比誰都快,卻半點不肯低頭。劉廣智越想越窩火,乾脆換了個路子——不直接整李承霄,改噁心他。

  他開始天天往沐婉跟前湊,故意在兩人面前晃悠,說些陰陽怪氣的話,就等著李承霄忍不住。

  只要李承霄敢動一下手,哪怕只是推他一把,他立刻就能扣上大帽子:

  「工作組幹部你也敢打?這是暴力抗法!」

  到那時,林建華想保也保不住。

  春耕的地里,黃土翻著浪,黃牛喘著粗氣,犁鏵扎進泥土,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

  劉廣智就像一隻趕不走的綠頭蒼蠅,從地頭追到地尾,圍著沐婉嗡嗡打轉。

  他不下地、不搭手,只背著手在田埂上晃,一雙眼睛黏在沐婉身上,半刻不肯挪開。

  沐婉埋著頭點種子,手指飛快,臉色繃得緊緊的,半個字都不願搭理。

  可劉廣智渾然不覺,反倒越湊越近,聲音刻意放得溫吞:

  「沐知青,慢點兒,別累著。這播種講究深淺,我教你……」

  沐婉往旁側挪了挪,依舊沉默。

  這一幕,落進了全村人的眼裡。

  社員們停下鋤頭,知青們直起腰板,連扶犁的老把式都鬆了犁柄,遠遠望著這邊——

  所有人都在看熱鬧,都在等著,看李承霄到底管不管,看這場戲怎麼收場。

  李承霄原本在田埂邊敲土塊,慢悠悠地磨著洋工。

  一抬眼看見劉廣智又貼了上去,他把小鋤頭往地上一戳,拍掉手上的黃土,溜溜達達走了過去。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就停在劉廣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地里瞬間安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風颳過黃土的輕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聚過來,等著看李承霄怎麼收拾這個惹人嫌的劉幹事。

  劉廣智半點沒察覺身後有人,注意力全在沐婉身上,越說越得意:

  「沐知青,我聽說你父親是報社編輯?那咱們算同行,我也寫過文章,還登過報呢。」

  話音剛落,身後輕飄飄飄來一句:

  「啥報?生產隊黑板報?」

  一句話落地,地里瞬間炸開了鍋。

  旁邊的嫂子、嬸子、大娘們「噗嗤」一聲全笑噴了,有的捂嘴,有的拍腿,連耕地的黃牛都像是聽懂了,甩著尾巴「哞」了一聲。

  劉廣智的臉「唰」地漲成豬肝色,又紅又紫,當場掛不住。

  他猛地轉身,指著李承霄,氣得聲音發顫:

  「李承霄!你不幹活,跑這兒來幹什麼!」

  李承霄抱著胳膊,慢悠悠抬眼,語氣平靜,卻字字扎心:

  「看你調戲女知青啊。」

  「你——你胡說八道!」

  劉廣智氣得跳腳,脖子上青筋暴起,「我是工作組幹事,我在指導生產、關心知青!你少血口噴人!」

  「指導生產?」李承霄笑了笑,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地頭聽得清清楚楚,

  「全生產隊就你最閒,牛都在耕地,社員都在幹活,知青都在播種,就你站在女知青身後『指導』——劉幹事,你這指導,是不是只指導女的?」

  周圍又是一陣憋不住的鬨笑。

  社員們交頭接耳,眼神里全是心照不宣的意味。

  劉廣智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推李承霄:

  「你污衊組織幹部!我現在就以破壞春耕、擾亂生產抓你!」

  李承霄眼皮都沒抬,微微側身,輕飄飄躲開。

  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冷、更狠:

  「你敢碰我一下試試。

  我剛從工作組出來,病了好幾天,剛能下地。

  你一動手,明天全公社都知道——宣傳幹事仗勢欺人,打壓病弱知青,還當眾騷擾女同志。」

  他頓了頓,盯著劉廣智發白的臉,一字一頓:

  「你不是想登報嗎?

  這事要是捅上去,

  你就能真的登報了。」

  劉廣智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幾百雙眼睛明晃晃盯著,他騎虎難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沐婉直起身,輕輕拍掉手上的土,往李承霄身邊站了半步。

  沒說話,卻已經擺明了立場。

  唐抗美扛著鋤頭走過來,往地頭一橫,粗聲粗氣開口:

  「要吵回公社吵去!別耽誤我們春耕!劉幹事,你再在這兒晃悠,我直接往大隊部報!」

  張桂英也跟著補了一句:

  「就是,男男女女在地里拉拉扯扯像什麼話,傳出去誰臉上好看?」

  劉廣智看著一圈人全都向著李承霄,再看他那副雲淡風輕、卻寸步不讓的模樣,又撞上沐婉冰冷的眼神,終於咽不下這口氣,也撒不出這團火。

  他狠狠一甩手,指著李承霄,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你給我等著!」

  說完,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身後,是一片憋了許久的哄堂大笑。

  李承霄沒追,沒鬧,沒動手。

  他就站在那兒,輕飄飄幾句話,便把人逼得落荒而逃。

  地里的社員們互相遞了個眼神,心裡都透亮了:

  這李承霄,看著蔫蔫的、病懨懨的、還總愛偷懶,

  可真動起心思,

  十個劉廣智,都不夠他收拾的。

  李承霄低頭看向沐婉,聲音放輕了些:

  「沒事吧?」

  沐婉輕輕搖頭,眼底藏著一絲藏不住的軟意:

  「你別惹他……」

  「我不惹他。」李承霄慢悠悠往回走,

  「我就是,看不慣蒼蠅圍著你飛。」

  風掠過黃土坡,黃牛脖子上的鈴鐺叮鈴輕響。

  春耕還在繼續,

  可這地里的人心,

  早已悄悄偏向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