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時予年向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兩條長臂舒展開搭在靠背邊緣。
「好啊,你說,我聽著。」
「第一,既然住在這裡,就不許把外面的習氣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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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漪指了指茶几上那本畫滿人體弱點的筆記本。
「這種東西,以後不許出現在客廳。」
「那是我的吃飯傢伙。」
時予年聳聳肩,並沒有去拿本子,反而歪著頭看孟明漪。
「不過孟總要是不喜歡,我可以收起來。還有呢?」
「第二,要是外出必須報備行程。不許夜不歸宿,不許打私架。」
孟明漪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幾處明顯的外傷。
聲音沉了幾分:「第三,受傷,必須第一時間讓我知道。」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時予年臉上的玩世不恭慢慢收斂。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又抬頭看向孟明漪。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嘲弄,又像是某種壓抑的渴望。
「受傷讓你知道?」
時予年輕笑一聲,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直視孟明漪的眼睛。
「姐姐,你知道我在倫敦地下打黑拳的時候,斷了肋骨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孟明漪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
「那時候我想給你打電話。」
時予年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但我一想到是你親手把我送出去的!」
「我就覺得,這點痛,算什麼。」
「比起被你扔掉!骨頭斷了也沒那麼疼。」
「閉嘴。」孟明漪臉色煞白,那段往事是她的死穴。
「我不。」
時予年突然起身,隔著茶几,那股壓迫感再次逼近。
她穿著那身柔軟的短袖,眼神卻像一把出鞘的刀。
「孟明漪,這七年,我是靠著恨你活下來的。現在你跟我談關心,談規矩?」
她伸出手,隔空虛點了一下孟明漪的心口:
「想管我?」
「行啊。」
「那就看你,還管不管得住。」
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客廳里的空氣更加緊繃了。
孟明漪卻沒有再接話,她站起身,轉身走向一旁的儲物櫃。
幾秒後,她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醫藥箱。
沒有解釋,也沒有多看一眼。她走回茶几旁,將藥箱「啪」地一聲放在桌面上。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那你自己處理。」
語氣冷得像在下達一條無關緊要的指令。
時予年的目光落在那隻藥箱上,停了一瞬,嘴角動了一下,又生生的壓住了。
幾秒後,她才慢慢伸出手,把藥箱拖到自己面前。
指尖碰到箱子的那一刻,她終於低低的笑了一聲。
「那就多謝,孟總的好意了。」
說完,她沒等孟明漪發作,抓起茶几上的筆記本和藥箱,轉身往裡走。
「困了。這沙發歸你,臥室的床歸我,或者,你要是怕冷,也可以進來跟我擠擠。」
「砰」的一聲,客房門被摔上。
客廳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孟明漪坐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那個穿著軟綿綿T恤的背影,就像是一顆裹著糖衣的炸彈。
它已經被孟明漪親手安放在了枕邊。
……
凌晨三點。
江源天邸的頂層公寓陷入異常的寂靜。
只有江面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沉悶得像是一聲穿越時空的嘆息。
孟明漪沒有睡。
主臥的床很大,也很軟,但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即使穿著純棉T恤、卻能把她氣到失語的小混蛋。
明明只隔著一層樓,她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終於,孟明漪掀開被子,披上一件睡袍,鬼使神差地走出了主臥。
她告訴自己,她只是去看看客房的空調溫度有沒有調好。
畢竟那孩子身上帶著不久前才留下的傷,這種雨夜的濕冷最是受不得。
這無關情感,只是監護人的責任。
客房的門沒有關嚴。
孟明漪輕輕推開門,走廊昏黃的地燈光線切入漆黑的房間,照亮了床上那隆起的一小團。
空調沒開,房間裡比客廳還低幾度,透著一股肅殺的涼意。
而那個在客廳里語氣張揚、揚言要占領主臥的人,此刻正縮在床最邊緣的角落裡。
時予年沒有蓋被子,只是穿著那身孟明漪給她的白 T 恤。
她整個人極度缺乏安全感地蜷縮成一隻蝦米,雙膝疊到腹部。
脊背微弓,雙手緊緊護著頭部。
那是格鬥場上最原始的防禦姿勢,用來保護腹部臟器和頸部命門。
孟明漪放輕呼吸,慢慢走近,在床邊蹲下。
借著微弱的光線,她看清了時予年此刻的臉。
睡著後的時予年,那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剝的戾氣徹底消散了。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手臂縫隙中露出半張側臉,遮住了額上的傷痕,也遮住了眼底的凶光。
凌亂的黑髮軟趴趴地搭在額前,睫毛安靜地垂著。
在那件柔軟寬大的白棉T恤包裹下,她看起來乾淨、脆弱,甚至顯得有些稚嫩。
孟明漪呼吸停了幾瞬。
眼前這個人,和七年前那個會在雷雨天抱著枕頭、光著腳跑進她房間喊「姐姐我怕」的小女孩,幾乎一模一樣。
「……小傻子。」
孟明漪眼眶微酸,低聲罵了一句。
她伸出手,想要拉過旁邊的薄被給她蓋上。
視線落下,孟明漪的動作卻在中途猝然頓住。
她發現時予年雖然護著頭,但右手的手心卻死死地攥著。手指關節過度緊張用力,像是在拼命守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一點熟悉的粉色,從她攥緊的指縫裡,被擠出一角
孟明漪愣住了。
那是,Hello Kitty的掛件。
那個在機場車裡,被她冷冷地扔進置物格、甚至想丟進垃圾桶的小玩意兒。
它是什麼時候被她撿回來的?
時予年表現得那麼不屑,那麼桀驁不馴,卻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時候,把這個被姐姐丟棄的小玩意兒撿回來,連睡著的時候,都攥得發緊。
一種混雜著心疼與愧疚的衝動湧上心頭。
孟明漪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掰開那隻攥得太緊的手。
那樣用力,手指會抽筋的。
「鬆開,聽話……」
孟明漪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時予年冰涼的手背。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呼吸綿長的時予年,沒有任何預兆,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驚叫,沒有暴起,也沒有攻擊。
她只是像一台被觸發生存機制的小機器人,瞬間完成了從沉睡到清醒的切換。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惺忪與迷茫,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
以及,冰冷的戒備。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姐姐,
而是在看一個可能會要她命的人。
那一秒,孟明漪被這雙眼睛盯著,後背瞬間炸起一陣惡寒。
那個乾淨的孩子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匹在黑暗森林裡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
兩人的視線在黑暗中無聲地撞在一起。
孟明漪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的手背上,進退兩難。
時予年定定地看了孟明漪一秒,似像在評估完對方沒有任何殺傷力後,才緩緩放鬆了肌肉。
隨後,她眼底的冰冷一點點褪去,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嘲弄的倦意。
她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當著孟明漪的面,把那隻攥著粉色掛件的手往懷裡縮了縮。
那動作幼稚得過分,像是怕孟明漪要來搶走她最後的東西。
隨後,她翻了個身,將脊背留給了孟明漪。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未褪的寒意:
「孟總,我應該有私人物品保護權吧。」
「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孟明漪站在黑暗中,手心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的冰冷溫度。
她看著那個蜷縮的背影,目光停了一瞬,隨即收回,轉身退出了房間。
房門輕輕關上的那一刻,時予年在黑暗中重新睜開了眼。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被汗水浸濕的塑料掛件,眼神里滿是執拗的委屈。
那是孟明漪扔掉的東西。
但現在,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