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鬥嘴

  萬壽節前夕,靜思院的門鎖終於被打開。靖北王趙徹沉著臉站在院中,王妃柳氏在一旁,眉宇間帶著憂色。剛從皇宮回來不久、一身風塵之色未褪盡的大哥趙明宇也立在父母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趙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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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入宮賀壽,你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趙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收起你那些混帳性子,多看,多聽,少說話!若敢在御前失儀,給王府惹來半點麻煩,回北疆我剝了你的皮!」

  柳氏連忙上前,替他理了理新換的錦袍領子,柔聲叮囑:「明遠,宮裡不比府上,規矩大。跟著母妃,莫要亂跑。見了聖上、皇后和各位娘娘,禮數一定要周全,知道嗎?」

  趙明宇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軍人特有的硬朗:「小弟,宮裡頭,眼睛多。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老老實實跟著父王母妃,賀完壽就回來。北疆的軍棍,可比父王的藤條硬得多。」

  他的話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趙明遠垂下眼瞼,做出順從又帶著點不耐煩的樣子:「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心裡卻是一片清明。

  明日皇宮,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那將是他在這個時代,第一次真正直面最高權力中心。

  萬壽節當日,皇宮內外張燈結彩,各色菊花鋪滿花壇。

  晨曦微露,靖北王府的車駕便已隨著長長的宗室勛貴隊伍,緩緩駛入巍峨的宮門。

  趙明遠跟在父兄身後,垂眸斂目,刻意收斂著周身氣息,將自己混入一眾錦衣華服的宗室子弟中,毫不起眼。

  丹陛之下,百官按品級肅立。宗室王公位列前排,靖北王府地位尊崇,自然靠前。

  趙明遠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掃過他們這一家——尤其是拜堂前回來、風頭正勁的世子趙明宇。

  鐘鼓齊鳴,韶樂奏響。

  宣帝趙珩駕臨,接受萬邦來朝與百官朝賀。

  山呼萬歲之聲震耳欲聾,整個儀式莊嚴肅穆,充斥著帝國鼎盛的威儀。

  繁瑣的朝賀禮儀過後,便是宮宴。地點設在御花園一側的麟德殿。殿內早已布置得富麗堂皇,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趙明遠謹記「多看多聽少說話」的原則,安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席位上,位置不算太靠前,但也足以觀察殿內大部分情形。

  他看似在專注面前的美食,眼角的餘光卻將周遭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高踞龍椅之上的宣帝,雖已年過花甲,精神卻頗為矍鑠,接受著各方敬酒,笑容滿面,但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裡,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讓人不敢小覷。

  他看到皇后雍容華貴,與幾位高位妃嬪談笑風生,一派母儀天下的風範。

  他看到丞相謝淵端著酒杯,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笑容可掬,八面玲瓏,不時與身旁的官員低語幾句,顯然在不動聲色地維繫著他的關係網。

  他看到自己的父王靖北王,雖也與相鄰的藩王、宗親應酬,但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與謝淵偶爾交匯的目光,也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疏離。

  他還看到大哥趙明宇,即便在這種場合,腰背也挺得筆直,帶著軍人的烙印。

  他不像文臣們那般四處交際,大多時間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有武將過來敬酒,他才起身應對,言簡意賅。

  但趙明遠敏銳地注意到,有幾道來自文官集團方向的目光,落在趙明宇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忌憚。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活絡。一些年輕的宗室子弟和官員開始離席敬酒,走動攀談。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輕浮的聲音在趙明遠不遠處響起:

  「喲,這不是靖北王府的七公子嗎?聽聞前幾日府上大喜,七公子在喜堂之上……呵呵,當真是特立獨行,令人印象深刻啊。」

  趙明遠抬眼,看到一個穿著絳紫色錦袍的年輕男子,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走了過來。

  此人乃是安郡王之子趙弘,在京中素以紈絝嘴碎聞名,與謝家走得頗近。

  他這話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附近幾桌的人都聽見。頓時,不少好奇、玩味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靖北王臉色一沉,趙明宇握著酒杯的手也緊了緊,眼神驟然轉冷。

  趙明遠抬眼,看清來人,心裡冷哼一聲,面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疑惑,他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用不大但足以讓周圍人聽清的音量問道:

  「這位兄台是……?」他故意頓了頓,仿佛在努力回憶,隨即恍然,「哦——想起來了,安郡王家的弘公子!瞧我這記性,前幾日在西市『醉仙樓』門口,弘公子那匹新得的烈馬突然受驚,差點掀翻了路邊的小吃攤子,還是幾個家丁合力才拉住……當時弘公子受驚不淺,臉色煞白,小弟遠遠瞧著,也是印象深刻,記憶猶新啊。」

  他語速平緩,臉上甚至還帶著點關切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在關心對方是否從那場「意外」中恢復。

  但「醉仙樓」、「烈馬受驚」、「掀翻路邊攤」、「臉色煞白」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瞬間在眾人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生動的紈絝子弟當街出醜的畫面。

  趙弘臉上的譏誚瞬間僵住,轉而漲得通紅。

  那日他確實在醉仙樓前縱馬險些闖禍,還被巡城司訓斥了幾句,引為近期糗事,最恨人提起。

  此刻被趙明遠當眾點破,還是在這種場合,頓時惱羞成怒:「你!你胡說什麼!」

  「咦?」趙明遠一臉無辜地眨眨眼,「難道我記錯了?不是弘公子?那可能是我看花了眼。畢竟那日我也有些……嗯,『特立獨行』,光顧著欣賞街景,沒看真切。」

  趙弘被他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指著趙明遠「你」了半天,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周圍已經有人忍不住低笑出聲,兩人半斤八兩,看向趙弘的目光也帶上了戲謔。

  靖北王原本沉下的臉色微微緩和,甚至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趙明宇握著酒杯的手鬆開了些,看向趙明遠的眼神里探究之意更濃。

  「哼!牙尖嘴利!」趙弘憋了半天,只能恨恨地撂下這麼一句,灰頭土臉地轉身走開,再不敢逗留,怕他把他更大的糗事當眾說出來。

  趙明遠看著他倉皇的背影,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姿態閒適,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