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剛把門拉開一條縫,靖北王趙徹帶著一身寒氣闖了進來,身後家僕捧著的紫檀木托盤上,赫然放著一根纏著銀絲的藤條——那是王府用來懲戒弟子的家法,抽在身上能疼上半月,卻不傷筋骨,最是磨人。
「逆子!今日不把你這一身野性子打斷,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趙徹抓起藤條,劈頭蓋臉就要朝趙明遠身上抽去。
趙明遠下意識繃緊脊背,卻沒躲。他知道此刻反抗只會更糟,可真要挨上這一下,以他這具少年身體的底子,怕是要疼得站不住腳。
「王爺!不可!」
一聲急切的女聲從院外傳來,伴隨著環佩叮噹的脆響,王妃柳氏快步走進來,一身石青色繡玉蘭花的褙子襯得她面色急惶。
她一把抓住趙徹揚起的手腕,鬢邊的珍珠串因動作劇烈微微晃動。
「王爺息怒!您忘了?三日後便是聖上六十大壽,闔府上下都要入宮賀壽,若是明遠帶著傷去……」
柳氏聲音發顫,目光落在趙明遠身上那身尚未換下的喜服上,「這要是被言官參一本家宴失和,子弟帶傷面聖,豈不是給王府招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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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徹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倒是氣昏了頭,忘了這樁頭等大事。宣帝雖已年邁,卻最忌諱「不敬」二字,尤其萬壽慶典這般場合,容不得半分差錯。
別說讓帶傷的兒子去賀壽,便是府中傳出懲戒子弟的風聲,都可能被政敵抓住把柄,說他治家無方,甚至影射他對皇權不敬。
藤條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終究是沒能落下去。
「慈母多敗兒!」趙徹狠狠瞪了柳氏一眼,卻順勢收回手,語氣依舊怒不可遏,「今日暫且饒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轉向趙明遠,眼神如冰:「從今日起,禁足靜思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院門半步!除了壽宴和每月初一十五隨你母妃入宮請安,任何場合都不准露面!直到回北疆!看我到時候怎麼收拾你!」
「每日抄寫《孝經》三十遍,什麼時候想明白了自己錯在哪,什麼時候再來見我!」
說完,他將藤條重重摔在托盤上,拂袖而去,留下滿院寂靜。
柳氏看著他的背影,長長鬆了口氣,轉身拉住趙明遠的手,指尖冰涼:「明遠,你嚇死母妃了……今日之事,太魯莽了,太任性了!」
趙明遠能感覺到她掌心的顫抖,這具身體的記憶里,這位母妃向來溫和,寵她。他心中微動,低聲道:「讓母妃擔心了。」
「你啊……」柳氏打量著他,見他雖臉色發白,卻沒受外傷,這才放下心,隨即又嘆了口氣,「你父王也是氣急了。鎮國公府那邊,還有聖上的金匾……這樁婚事本就牽扯甚多,你偏在此時鬧這麼一出……」
她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靜思院雖偏,卻也清淨。母妃讓人給你送些暖爐和新茶過去,你……就當是養養性子吧。」
說罷,她帶著侍女匆匆離去,一堆事等著她處理那。
福安這才敢湊上來,腿還在發軟:「少爺,您……您真是撿回一條命啊!王妃娘娘來得太及時了!」
趙明遠沒應聲,只是望著院中那棵落了半地黃葉的梧桐。
禁足?也好。
他需要時間整理這具身體的記憶,弄清楚這個朝代,自己的處境,更要琢磨明白——大千世界去哪裡找尋她!
至於三日後的萬壽慶典……
他摸了摸袖袋裡,方才慌亂中從書案上順來的半塊墨錠。或許,入宮請安,會是個窺探這朝代的好機會。
靜思院的門被家僕重新鎖上,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趙明遠轉身走進書房,將那面銀鏡重新放回書案,鏡中少年的眼睛裡,已沒了初見時的茫然,只剩一片沉靜的思索。
靜思院的日子,比趙明遠預想的更難熬。
不是因為清苦——母妃柳氏怕他受委屈,每日送來的點心茶水都是上好的,連炭火都比別處多添兩盆。真正磨人的,是要逼著自己扮演另一個人。
原主趙明遠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十二歲的年紀,仗著王府七公子的身份,不管在北疆還是京城都是整日鬥雞走狗,說話粗聲粗氣,眼神里總帶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橫蠻。
頭兩日,福安端來早膳,見他坐在窗邊看書,驚得差點把托盤摔了:「少爺,您……您咋不罵人呢?」
趙明遠抬眼,想起原主的性子,故意扯著嗓子吼:「吵什麼?本少爺看會兒書礙著你了?」
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彆扭。福安卻鬆了口氣,撓撓頭笑道:「這才對嘛,方才看您安安靜靜的,小的還以為撞邪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裝下去。
侍女來鋪床,他故意嫌被褥不夠軟,把枕頭扔在地上;管事來送抄寫的《孝經》,他拿起毛筆就往硯台里戳,墨汁濺得滿桌都是,嘴裡罵罵咧咧:「什麼破玩意兒,寫這破字能當飯吃?」
每一次「作妖」,都像是在擰自己的性子。可他知道,必須這樣。
這具身體的原主名聲太臭,若是突然轉性,定會引來更多猜忌。
趙明宇剛從北境歸來,眼底的鋒芒比草原的寒風還利,父王趙徹更是老謀深算,此刻任何「異常」都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得蟄伏。
靜思院雖偏,卻也不是完全與世隔絕。福安是個碎嘴子,每日從外面回來,總忍不住把聽來的新鮮事說給他聽。
「少爺,您不知道,齊王府的三公子前幾日在百花樓跟人爭花魁,把禮部侍郎家公子的頭都給打破了!齊王爺氣得當場動了家法,聽說現在還在床上趴著呢!」
「還有永嘉侯家那個小世子,賽馬輸了,竟把氣撒在馬身上,活活抽死了一匹西域進貢的寶馬,嘖嘖,真是造孽……」
「哦對了,前兒小的在角門碰見三皇子殿下的隨從,說殿下還問起您呢,問您什麼時候解禁,好一起去西郊獵場跑馬。」
三皇子?趙明遠在記憶里搜尋,似乎是原主在京城為數不多的「玩伴」之一,也是個不學無術的主。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裡卻將這些信息一一記下。京城的紈絝圈子,看似胡鬧,背後何嘗不是各方勢力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