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月與趙明宇夫妻二人關起門來一合計,將趙明遠那套「玉皇大帝指婚夢裡夫人」的荒唐說辭反覆琢磨,再對照他近期種種離奇行徑——從拒婚到當街失態,竟然……莫名地邏輯自洽了!
「雖說荒誕不經,」趙明宇揉著額角,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但若他真是被這等虛無縹緲的念頭魘住了,反倒解釋得通他為何如此執著,甚至行為失常。」
王清月也微微頷首:「若是為情所困,哪怕是困於幻夢,總好過……其他更不堪的緣由。至少,這『夢裡夫人』是個念想,若能找到,或許真能讓他安定下來。」
她雖覺得小叔子這「病因」實在離譜,但比起之前毫無頭緒的擔憂,此刻反而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兩人達成共識,決定順著趙明遠這套說辭,先穩住他再說。
王清月辦事利落,立刻讓自己的貼身丫鬟,藉由回鎮國公府探望母親的名義,不動聲色地打探消息。第二天下午,丫鬟便帶回了確切的回覆:
蘇瑾府上諸位適齡的孫女,無論是留在京城的還是遠在老家的,仔細查問過後,確認並無一人右眼下有痣。
至於宋翰林家那個出生不久便被尼姑帶走的女孩子……消息就更少了。那孩子自襁褓中便被送走,從未在京城露過面,周圍人也無人見過,自然無人知曉她眼下是否有痣。如今身在何處,更是渺無音訊,如同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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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月這次沒有單獨與趙明遠互通消息,而是先將結果原原本本告訴了丈夫。
趙明宇聽聞後,眉頭緊鎖,親自去了一趟靜思院。
聽到大哥帶來的消息,趙明遠臉上非但沒有失望,反而眼神更加灼亮,甚至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篤定。
「沒有?蘇家孫女都沒有?」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抓住趙明宇的胳膊,「大哥!那就肯定是她了!宋翰林家的女兒!一定是她!我要去見見宋翰林和他夫人!我得問問他們,到底把……把人送哪裡去了?!」
他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抬腳就要往外沖。
趙明宇見他這副模樣,心頭火起,一把將他狠狠摁回椅子上,低喝道:「我剛跟你說過什麼?!不要私自行動!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趙明遠掙扎著,眼眶發紅,又氣又急:「我就聽說出生就給送走了!那么小的孩子,扔給不知底細的尼姑,能活著嗎?!他們怎麼那麼狠心?!怎麼當父母的?!」
「你懂個屁!」趙明宇被他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激怒了,壓低聲音,語氣森然,「不送走,那孩子也未必能活得好!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趙明遠掙扎的動作一滯,愕然抬頭:「……什麼意思?」
趙明宇盯著他,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下:「太子對宋夫人的心思,至今未絕。他需要蘇御史代表的寒門勢力支持,才不得不維持表面平和,讓宋夫人得以安然度日。可若那孩子活著,並且……長得也像她母親?」
他頓了頓,留給趙明遠想像的空間,才緩緩說出最殘酷的可能:「你說,太子會怎麼做?是讓她『意外』夭折,以絕後患?還是等她稍長,便想辦法納入東宮,既全了念想,又能進一步拿捏蘇瑾和宋翰林?」
趙明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瞬間四肢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嫌棄,不是因為所謂的「妖孽」傳言,而是因為……懷璧其罪。
那張與母親過於相似、可能引來災禍的容顏,才是原罪。送走,或許是那對父母在絕望中,能為自己女兒爭取到的、唯一一線渺茫的生機。
所有的憤怒和指責都卡在喉嚨里,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鬱。他頹然鬆開了抓著趙明宇的手,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
看著弟弟瞬間被抽空力氣的模樣,趙明宇心中也是一嘆。他拍了拍趙明遠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現在你明白了?有些事,不是表面那麼簡單。找人的事,急不得,更不能聲張。我會讓人暗中留意,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機緣。你,給我安安分分地等著,別再節外生枝!」
趙明遠沒有回答,他只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大哥,」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如果……如果宋翰林家那個被送走的女兒,真的就是……就是我夢裡那個可心夫人。我……我能娶她嗎?」
趙明遠這句石破天驚的問話,讓原本氣氛凝重的房間陡然一松。
趙明宇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方才的嚴肅和沉重瞬間沖淡了不少。
他帶著幾分戲謔,又夾雜著屬于靖北王府嫡長子的傲然,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能!怎麼不能!」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近乎霸氣的自信,「別人或許不敢,怕得罪東宮,怕招惹是非。但咱們靖北王府,不但能娶,還能護得住!」
他看著弟弟瞬間亮起來的眼眸,話鋒卻又故意一轉,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拖長了語調:「只要——你能讓那位又臭又硬、連陛下和謝相面子都敢駁的蘇御史蘇老頭子點頭同意。」
趙明遠眼中的光芒瞬間凝固,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蘇瑾……那個連太子求娶都敢拒絕的硬骨頭?
趙明宇見他吃癟的樣子,笑意更深,繼續「鼓勵」道:「蘇老頭子防外戚如防虎,防咱們這些手握兵權的宗室也沒好到哪裡去。他若真能點頭,把那個身份敏感、牽扯東宮的外孫女嫁入咱們靖北王府……」
他頓了頓,湊近些,半真半假地低聲道:「那哥哥我都得佩服你!父親怕是都要把你供起來!這可是他老人家和謝相磨破嘴皮子都未必能拉攏過來的人物!」
這話雖是調侃,卻也不乏實情。若能通過與蘇家聯姻,將清流領袖的一部分力量爭取過來,哪怕只是保持中立,對靖北王府而言都是巨大的政治勝利。
趙明遠聽懂了大哥話里的深意,剛剛升起的些許興奮又被巨大的現實壓力所取代。他垮下肩膀,嘟囔道:「這……這比大海撈針還難……」 不僅要找到不知身在何處的顏嫣,還要過蘇瑾那道幾乎不可能逾越的難關。
趙明宇見他總算冷靜下來,知道他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便不再多說,只是最後叮囑道:「所以,沉住氣。凡事,謀定而後動。在你沒有足夠的把握之前,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再去招惹宋家任何人,明白嗎?」
趙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一次,是真的聽進去了。
他看著窗外四方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必須儘快讓自己強大起來。不僅僅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能夠光明正大地,走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