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番外十二:傅翊視角(完)

  我仿佛做了一個漫長的夢,我的前半生就這樣被夢中的黑暗悉數吞噬。

  於是當我再睜開眼,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主子?」面前的人驚得神情扭曲。

  他似乎被我的醒來嚇住了。

  而後我從這個人的口中得知了,我叫傅翊,是丹朔郡王。

  面前這個人叫吳巡,是我的心腹之一,亦是我的護衛。

  緊跟著更多的人向我奔來。

  他們小心翼翼、不可置信,他們眼圈兒發紅,鼻翼顫動……

  我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觀察,分辨,這似乎是刻入我骨髓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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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快地確定了,這些人關心我的生死,不是作偽。

  但這麼多人里……為何不見我的父母手足呢?

  是因為我早早就與他們分家了?還是說……我是個天性冷酷之人,並不得親人喜歡?

  沒多久,又有人來了。

  他自稱是我的堂弟,名字叫做傅瑞明。

  這人方才是頂著一張更冷酷的臉。可這般冷酷的人,在見到我時,扶著我的膝蓋跪坐下來,竟然默默流下了眼淚。

  「兄長,你終於醒了。」

  我能看出傅瑞明此時的情感流露為真。

  但我畢竟丟了記憶,便好似與這個世界隔開了一層。

  別人的痛苦與歡喜,都難以真切地傳遞進我的心底。

  我無法給出相應的反應,只能像個旁觀者,平靜地看著他落淚。

  「主子,您再等等,很快人就會來了。」

  嗯?還有誰會來?

  吳巡等人開始熱切地與我講述府上的一切。

  而我始終沒有開口。

  當還不夠了解周圍的一切時,這是最佳的做法。

  這時他又說起我為何會昏迷——是為了一個女子。


  這聽來有些荒唐。

  當然不是因女子登基荒唐,這算不得什麼。而是我這樣的人,竟會心甘情願為他人鋪路。

  想到這裡,我短暫地頓了一下。

  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在對自我進行回溯探索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並不是完全沒有記憶的。

  我擁有一些極其散亂的記憶,那些記憶伴隨著強烈的愛恨,最終定在了一張漂亮的臉上。

  可惜記憶實在太過零碎,我與那強烈的愛恨都依舊隔著一層。

  ——我依舊無法與記憶中的自己真正感同身受,而僅僅只是多出一段記憶而已。

  比起別人告訴我的東西,這段記憶顯得更可靠些而已。

  「主子,我去接人。」吳巡說。

  吳巡的嗓門實在有些大,他接完人還沒走近,我就聽見了他的聲音:「……您一會兒莫生主子的氣。」

  可見來的人對我應當很是重要。

  我慢條斯理地眨了下眼,下一刻,門打開了。

  我腦海記憶中那個盤桓不去的人影,掙破黑暗的桎梏,如乍亮的天光般,就這樣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這就是我散亂記憶里唯一記得的人。

  她與我成過親。

  但她離開了郡王府。

  我找到她,打算抓了她。

  ——她不喜歡我。

  我在一個照面間,迅速從記憶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那要怎樣才能叫她不生我的氣?才能留住她?

  這時她已經邁開步子朝我走近。

  一步,兩步。

  我開了口:「娘子,他們是誰?」

  而後我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過去。

  我沒有撒謊。

  我只是用一句話,迅速地讓她意識到,一個失去了所有記憶的可憐人,如今只有她可倚靠。

  我只是用我跌跌撞撞的動作,加深了我很是可憐的模樣。這樣即使她不喜歡我,也總該生出一分心軟。

  一點不出我的意料。

  她在短暫的怔愣後,反過來抓住了我的手。

  我終於露出了醒來後的第一個笑容。我為失憶的自己留住了她。

  *

  她叫程念影。

  這個名字倒是極好聽的。

  她還有個名字叫「秦玉容」,那是她假扮的,騙我。

  零散記憶中,她甚至還有過一個叫「小禾」的名字。而這個名字同樣是她用來騙我的。

  我毫不懷疑失憶前的自己應該是個很聰明的人。可她騙過我。

  她騙過我。

  該生的氣似乎都由失憶前的我生過了。

  因而眼下我只興趣盎然地想著,我不能掉以輕心,要牢牢抓住她才是。

  哪怕我此時看著她,除了那些孤零零的記憶外,與看陌生人也沒什麼兩樣。

  但我相信,失憶前的自己耿耿於懷的人,那就決不能弄丟了去。

  「那是吳巡……」程念影開了口。

  她在為我介紹這座府邸上的人。

  我立即接上了她的聲音。

  我說著自己失憶的事,自己只記得她的事,但其實說得很是漫不經心。

  我的目光始終緊緊盯著她的臉。

  我在看,失憶前的自己,為何會喜歡她。

  喜歡到,甚至心甘情願險些為她丟了性命。

  我看著她。

  看她微微皺著眉毛,眼睛的形狀很是漂亮,唇一張一合……

  ——哦,我親過她。

  記憶帶動起一些身體的本能反應。我不自覺地抿了下唇。

  我不為自己的失憶而感到慌張,反而覺得眼下這樣也有意思極了……

  仿佛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的四肢百骸已經先一步背叛我愛上了她。

  那種本能的渴求席捲而過,我突然想與她更親密一些。

  也就是這時候,我突然發現她已有身孕。

  她……有我的孩子。

  可既然連孩子都有了,失憶前的我卻還是沒能叫她喜歡上我嗎?

  她為何不喜歡我?

  那我是不是應當要表現出適當的,和失憶前的區別來?

  也許她會更喜歡一些?

  短短一剎,我的大腦飛快轉動,我做了一件失憶前的我大抵不會做的事——我像個旁觀者一樣,客觀地分析了自己對她的喜歡。

  我知道,我的口吻愈是冷靜,其中的訴說便愈顯真誠。

  「你若見我失憶,對我失望,就此放下我,可怎麼是好?」我故意問她。

  「我不會放開你的。」她將我抱得緊緊。

  一低頭,我便能瞥見她耳朵上的淡淡粉色。

  我不會放開你的。

  連我的父母手足,都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在郡王府留宿了下來。

  她似乎很擔心我再出意外,幾乎與我形影不離。

  自然,晚間也要睡在同一張床上。

  我無數次忍不住在程念影先睡去後,仔細盯著她的臉細細看。

  她生得十分漂亮。

  她做過殺手,但她臉上仍留有未完全褪去的嬌憨。

  她就用這樣一張臉,總擺出冷冷淡淡的神情,唯有在我跟前時方才有了變化。

  有著極其強烈的反差。

  ——這的確是極契合我喜好的。

  但記憶中的我,連在她跟前說假話欺瞞她都不敢了……做到這種地步,我是瘋了嗎?

  「你怎麼總盯著我?你不睡覺?」程念影突然有一日問我。

  被戳穿倒也不要緊,我臉不紅心不跳地道:「我總怕這是一場夢。」

  於是程念影抓起我的手,去捏了捏她自己的臉。

  她柔軟的臉頰肉在我的指縫間微微變形,十分可愛。

  我垂眼緊緊盯著,慢慢有些入迷。

  她道:「不會是夢。」

  然後才又抱住我的脖頸,親近地貼上來,帶著暖意,反覆將我抱得緊緊:「別怕,你睡吧。」

  我發現自己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白日上朝時,她兇惡地維護著我。

  眼下又笨拙地安撫著我。

  以致剎那間,我都生出了念頭——若是仍找不回記憶,我實在罪大惡極。

  就好似將她一人拋在了那段過去里。

  我怎麼捨得?

  我怎麼捨得?

  在程念影又一次閉上眼後,我忍不住屈指極輕地描摹過她的眉眼。

  可如果就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呢?該如何是好?

  我想了又想。

  很輕易地說服了自己,那就以現在的自己再去重新愛她便是。

  我們便會創造出新的記憶了。

  就這樣,我與她提出了再舉行一次昏禮的事。

  不必昭告天下。

  但那是失憶後的我與她的昏禮。

  重新成一次親,便不用糾結從前,今後我就是她的夫君,不會更改。

  我開始變得喜歡聽她講自己的事。

  那些模糊的愛恨,就這樣一點點擁有了形狀。

  又一日,我陪她回宮去。

  漠黑國的王子恬不知恥攔下御輦向她示好,我心底的惡念如同見風就長的幼苗一般,立時在我胸腔中橫衝直撞起來。

  我有一百種法子弄死這個人。

  但程念影似乎並不喜歡這樣的我。

  我自然可以瞞著她。

  可等到她發現那日,也許又會像記憶中那樣,驟然離我遠去。她那樣聰明,誰能保證她一輩子不發現呢?

  我到底是遺憾地放棄了殺死這個人。

  *

  程念影實在很是可愛。

  我與她提了一回,說胎足四月而動,五月更顯。

  於是等到能感受到胎動那日,她竟然夤夜而來。

  「它動了下,便來給你摸一摸。」

  她的雙眼亮晶晶的,比漠黑國進獻的寶石要更為漂亮動人。

  那妒忌、不甘……種種惡念,便奇異地就此被撫平去。

  我終於與那些記憶中的自己完完全全地感同身受了。

  夜風下,我抓著她的手腕,將她抱起來,藏進屋中。

  我大抵生來壞種,連失憶前的自己也妒忌。

  我竟覺得不想起那些記憶也很好,便仿佛程念影獨屬於這一刻的我。

  只是程念影不這樣想。

  她還是盼望著我想起來。

  於是我也嘗到了記憶中那個自己的求不得的苦澀。

  是的,我愛上了她。

  假使失憶前的我,與失憶後的我看作是兩個人。

  那麼無論哪一個,最終都會愛上她。

  不過是再愛一遍,多愛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