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梧回到莫府,孟疏白和桑嫣然已經在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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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這種事,他們三個之中必須有一個回涪城坐鎮。但現在蓉城也還有一個大麻煩在,孟疏白和桑嫣然都傾向於謝梧留下,他們兩人回去一個。
「事情你們都知道了?」謝梧問道。
兩人齊齊點頭,其實他們知道的也並不多,只是謝梧回來前去找了一趟楚勉,秋溟先一步回來報信了。
桑嫣然開口道:「會首,涪城的事情恐怕不簡單,疏白不會武功,還是我回去吧。」
謝梧緩緩搖頭,道:「不,你和疏白留下,我回去。」
「會首,三思。」桑嫣然和孟疏白齊聲道。
孟疏白勸道:「會首,那姓吳的既然來者不善,您還是留在蓉城坐鎮比較好。涪城的事我和嫣然想來也能料理。」
謝梧道:「姓吳的來者不善,偏偏這時候涪城又出了問題,你覺得這是巧合麼?」
「這……」孟疏白瞬間明白過來,「會首懷疑此事與姓吳的有關?」
謝梧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平靜地道:「蜀中沒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胆朝九天會下手,選在如今這個時候,不就是想要我懷疑麼?」
「蓉城有大哥和康大人在,一時半刻出不了什麼大事。」謝梧看向兩人道:「更何況,我們的根基本就在涪城,便是蓉城有事……也不會先是咱們有事。我走之後,蓉城一切事務如常。你們只需要盯著姓吳的,如果他搞出什麼突發的難以應付的事情……」 「如何?」桑嫣然問道。
謝梧微微勾唇,道:「先殺了吳良才身邊那個姓馮的。」
「明白了。」桑嫣然莞爾一笑,點頭應了下來。
聽她如此說,孟疏白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道:「會首千萬小心。」
謝梧點了下頭,起身道:「我先去見見康大人和大哥,今晚出發。」
「是。」
謝梧當天傍晚便出發,一路馬不停蹄,第二天深夜便趕到了涪城。
一入城就看到不遠處街道上的殘垣斷壁,被大火燒的黑黝黝的,有些地方甚至還零星冒著煙。
先前聽到的消息也只是簡單的幾句話,真到了眼前才看清楚,那一場大火燒得到底有多厲害。
幾乎兩條街都被燒乾淨了,往日入夜後靜謐的街道如今黑壓壓一片,空氣中隱隱還有焦炭的味道。
莫府與銀庫是兩個方向,因此並沒有被火災波及。
謝梧踏入府中,往日裡總會帶著一臉嫻靜笑意迎出來的人卻不見了蹤影。府中管事聽聞公子回來了,都鬆了口氣一起迎了出來。 一行人進了書房坐下,謝梧掃了眾人一眼,沉聲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中年管事起身,恭敬地道:「回公子,那日凌晨,與銀庫相隔一條街的地方突然起火。那火勢燃得極快,根本來不及救火,不過片刻間就躥過了一條街。當時城中的衙役官兵還有附近的青壯都忙著救火,有一群人突然沖入銀庫搶劫。那些人目標明確,行事乾脆利落,還專門留出了人手阻攔附近的官兵,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我們私下推測,更大的可能……這場火災,就是為了搶劫銀庫而起的。」
謝梧閉了閉眼,「傷亡如何?」
管事嘆氣道:「當時已經是凌晨,城中的百姓大都已經安睡。雖然有人及時發現示警,但……依然有三十多人被燒死,大多是年老體弱的人,還有兩個孩子。另外有六十多人受傷,還有幾個救火時不慎被燒傷的。」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管事開口道:「知州衙門那邊今天下午傳來消息,說是在火災現場發現了一些未燒盡的火油和其他助燃的油料。我們的人也找到了一些,可以確定是有人故意縱火。縱火的人目的明確,對當晚的風向也有觀察,雖然距離火災只有一街之隔,但銀庫完全沒有被波及。」
謝梧微閉著眼眸,手指不緊不慢地撥動著手中的沉香念珠。
沉香淡淡的味道,讓她心中的暴戾之氣稍微平息了幾分。
「從我個人的帳下撥兩萬兩白銀,再調集兩萬斤糧食,明天送到知州衙門。就說是用於賑濟被火災殃及的百姓,助他們重建的。另外,死傷者家裡你們也吩咐下面注意一些,看看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半晌,謝梧才緩緩道。
聞言眾人紛紛對視了幾眼,還是那中年管事開口道:「會首,此事何不咱們自己來做?官府那邊……」
謝梧道:「不,這事讓知州衙門去做,我們不必宣揚。知州大人有分寸,不會在這件事上為難。先說說看,九月又是怎麼回事?」
「我們收到火災的消息,也派了人前去幫忙。當時都只以為是意外失火,因此府中沒留下多少人手,才給了那些人可乘之機。有十來個黑衣人闖入府中,府中護衛四死兩傷,九月姑娘被那些黑衣人抓走了。」中年管事道。
謝梧冷聲道:「十來個人闖入了府中,那搶劫銀庫的不會比闖入府中的更少了。」 「是,搶劫銀庫的……約莫有上百人。」
謝梧冷笑:「一百多個來歷不明的人入了涪城,踩點,準備火油,謀劃火災,搶劫銀庫順利撤退,我們卻一無所知?」
眾人滿臉羞愧,紛紛低下了頭。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但這次他們這些地頭蛇,卻結結實實被外來人給擺了一道。
這事傳出去,九天會的臉都要丟得人盡皆知了。
「城南銀庫里現銀有八萬兩,一萬多兩黃金,即便是一百多個人搬運,一個人也得搬近百斤。這些人能撤離得那麼快,想來是搬不了那麼多的。是用車還是馬?幾千斤的東西,上百個人,晚上城門緊閉,他們怎麼離開?走哪條路?藏哪兒?」
謝梧聲音緩慢,卻仿佛敲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年輕管事道:「事發之後,我們便封鎖了離開涪城的所有水路陸路。」
謝梧挑眉道:「所以,這些人現在還在涪城附近。」
年輕管事點頭道:「近萬斤的金銀,上百人,還有九月姑娘,這麼大的目標不可能避開我們的眼線離開涪城。」
「唐棠可有什麼消息?」謝梧問道。
年輕管事恭敬地道:「唐姑娘今天下午傳了消息回來,說是涪城往西南萬安縣附近有些線索,她帶人過去了。看距離,最晚明早應該會有消息。」 謝梧沉吟不語,她不開口在座眾人也不敢開口,書房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良久,謝梧才緩緩抬起頭來看了眾人一眼,道:「辛苦諸位,今天時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九月和被搶走的金銀我會處理,但底下的事情還都需要諸位處理。九天會的運作不能出岔子,還有受災的百姓,傷亡的護衛,儘量安撫。今年優先招收家中因火災生計困難的人。」
旁邊一個管事遲疑了一下,道:「會首,我們答應知州大人今年多安置一些外來的流民,原本招工的人數就有限,若是……」
謝梧抬手道:「無妨,人手我自有安置的法子。說到底……他們也是遭了無妄之災。」
見那管事還想說什麼,謝梧淡淡道:「九天會的根基在涪城。」
那管事一怔,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
等到眾人退下,書房裡頓時空了下來。
一片寂靜中,謝梧仿佛被抽乾了渾身的力氣,有些無力地癱倒在了椅子裡。
為了趕路回來,她幾乎一天一夜沒有合眼,這會兒腦子都有些昏昏沉沉了。
抬手揉了揉眉心,片刻後謝梧又坐起身來,端起桌上已經冷了的濃茶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眉頭皺了皺,很快又舒展了眉頭,面不改色地將那口冰冷的濃茶咽了下去。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秋溟從外面走了進來。
「公子。」 謝梧睜開眼睛,問道:「人都到哪兒了?」
秋溟恭敬地道:「九天會麾下六百人,錦衣衛三百人,已經到城外了,都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另有駐紮涪城附近的黃千戶,他手裡的兵馬也可協助我們。」
謝梧眸光冷漠,「很好,派兩百人去給唐棠,告訴她我不管萬安那邊有多少人,都不希望那些人還能繼續喘氣。」
秋溟眸光微動,「如果消息是真的,兩百人恐怕不……」他很快反應過來,「公子是說,唐棠得到的是假消息?」
「唐棠沒那麼好騙,當真是假消息她不會親自過去。」謝梧淡淡道:「只能說這些人捨得下血本,提前防著我們呢。但是,這些人帶著那麼多金銀還有人質,往蓉城跑麼?」
秋溟道:「如果是我,要麼往南中跑,要麼往外跑。」
謝梧看向他沒說話,秋溟立刻道:「南中沒有活路,還是往外跑吧。」
往外跑,最快的路是從涪城往東北出劍門,或者直接南下夔州,而不是往蜀中腹地跑,再繞個圈去夔州。
況且九天會控制著江上和蜀中水路,這些人想要逃離蜀中只能走陸路,也就是劍門。
謝梧抬手道:「這些先不急,他們帶著那麼多東西,短短一兩天時間跑不了這麼遠。請知州大人通報劍州衛指揮使,徹底封死劍州的出入口。我們的人分兩路,一路從龍安往涪城方向搜查,一路從涪城往龍安方向搜查,橫向一百里範圍,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是,公子。」秋溟恭聲應是。
一天一夜沒合眼,這一夜謝梧睡得也不甚安穩。只睡了兩個時辰便醒了過來,外面天色將亮未亮。 謝梧走出莫府的時候,天色剛剛亮了起來。
冬季的早晨有些薄霧,街上卻已經有了許多行人。
涪城的流民安置做得不錯,但依然免不了有些無家可歸的外來者,躲在街邊的屋檐下簌簌發抖。
謝梧一路步行到被大火燒毀的街上,往日裡這個時候街邊必定已經有不少小攤販開始叫賣了,周圍的百姓也早該出門準備一天的營生了。
但現在整條街道上卻都空蕩蕩的,籠罩在薄霧中的街道更顯荒涼淒清。隱隱還能看到廢墟中有幾個人影艱難地行動,霧氣中有嗚咽的哭聲傳來。
謝梧腳下微頓,側首看向街邊的廢墟。
一個婦人抱著一個才三四歲的孩子,正站在廢墟里哭泣著。孩子被母親的情緒影響,也哇哇地哭了起來。
謝梧並不知道這婦人是誰,但往日她從這條街上過的,或許也曾與她和她死去的家人擦身而過過。
那婦人突然見到一個清俊公子站在跟前也嚇了一跳,不由後退了兩步哭聲也停住了,街道上只有孩子的哭聲越發清晰。
謝梧沉默地將身上幾塊碎銀子塞給了她,婦人有些驚訝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無措地抱著孩子看著她。
謝梧問道:「大嫂,你們家裡可還有人,如今住在哪裡?官府可有安置?」
那婦人哽咽了一下,道:「多謝公子關心,小婦人暫時借住在南街的族親家中,家裡還有個老婆婆。官府、官府前日發了些糧食柴火。」 但這些糧食支撐不了多久,家已經被付之一炬,只剩下一家子孤兒寡母,族親家也不是久居之地。
正是因為清楚這些,她才忍不住一大早回來,看著幾乎被夷為平地的家黯然淚下。
謝梧道:「這幾日官府會再發賑濟,大嫂記得去衙門看看。往後,如果生計艱難,不妨去城中棲雲坊或是天衣坊看看。」
婦人愣了愣,「這……當真麼?」
謝梧微微點頭道:「去看看總沒壞處。」
婦人有些訥訥地謝過,捏緊了手裡的銀子,有些遲疑地道:「公子、公子可是城中莫家的那位公子?」
九天會在涪城勢大,即便是普通婦道人家,也知道城中有個很年輕卻富可敵國的莫公子。
謝梧點了下頭。
她眼淚不由地又落了下來,抱著孩子朝謝梧連連躬身,「多謝莫公子,多謝莫公子。」
有了莫公子的指點,婦人對這個消息更相信了幾分,也對自己和家人的未來更有了幾分希望。
謝梧連忙側身讓開,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她無法告訴眼前的婦人,對方失去了自己的家,甚至丈夫家人,其實都與自己脫不了關係。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謝梧沒有再說話,轉身往前方走去,身後依然傳來那婦人真誠的道謝聲。
漸行漸遠,母子倆的哭聲和身影都被隱沒入霧氣中。
「公子,有消息了。」
剛走到街口,一個灰衣男子帶著一身霧氣而來。
謝梧眸光驟然轉冷,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