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嗓音不由拔高了幾分。
宮衍白和雲遲站在涼亭外,聽得真真切切。
宮衍白在聽到蘇妃提起蝴蝶形狀的胎記時,清俊的臉上神色明顯一變。
雲遲把他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以只有他們兄弟倆才能聽到的聲音問他,「怎麼?依依除了臉上有酒窩,身上還有胎記?」
這關係到依依的身世,宮衍白並沒有隱瞞他,如實點頭,「有,就像蘇妃所說,她右肩膀上有個蝴蝶形的胎記。」
雲遲沒有去八卦他為何會知道柳依依身上有胎記,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道,「如此看來,依依應該就是十二年前謝太尉家丟失的女兒。」
宮衍白在看清楚涼亭中三人的長相後,基本上就肯定了她們跟柳依依的關係。
如今蘇妃又說出如此重要的線索,他們確實應該幫助柳依依與她的親生父母相認。
涼亭中,林夭夭跟她們聊完,轉臉把目光投向雲遲和宮衍白這邊,見他們對她點頭,她才對蘇妃道,「蘇妃娘娘,寧王府兩位小世子認識一位姑娘,她的年紀與謝夫人走丟的女兒相仿,您看,明日要不要將那位姑娘帶進宮來給你和謝夫人瞧瞧?」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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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妃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站在涼亭外,果然看到不遠處站著宮衍白和雲遲。
其實這些年來,蘇明月與丈夫謝浩然一直在找女兒的下落,甚至賞金也一提再提。
然而,那些給他們提供線索的人都是衝著賞金來的,每次他們夫妻倆都以為能找到女兒,結果卻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而長期的內疚與心理壓力也是壓垮蘇明月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神智時好時壞,若不是蘇妃經常接她進宮,讓安瑤公主陪著蘇明月,這才讓蘇明月的病情也有所緩解。
可惜,蘇明月偶爾還是會發病,就像剛才,她想將安瑤帶回家,安瑤平常很乖巧懂事,蘇明月要帶她去謝家小住,她也樂意去。
但是今日她葵水初來,身體不適,不想跟蘇明月去太尉府,而蘇明月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倔脾氣突然上來了,便讓雲遲和宮衍白他們看到了剛才的一幕。
此刻,宮衍白對上蘇妃迫切的眼神,輕輕點頭,「是,我們認識的這位姑娘與謝太尉家走丟的千金年紀一樣大,而且,她的右肩上確實也有一塊蝴蝶胎記。」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一句,「當然,我並不能保證她一定就是謝太尉家的千金,所以在確定她的身世前,蘇妃娘娘可不可以暫時不要將此事告知謝府,等您見過人之後,再判斷吧。」
宮衍白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考慮得十分周到,蘇妃雖然從來沒有跟他打過交道,卻對他特別信任。
「好,明日就明日,本宮待會兒讓人去太尉府送個口信,讓明月今晚留在宮中陪本宮。」蘇妃說到這裡,又朝宮衍白看了一眼,「明日,你們何時帶那位姑娘過來?」
宮衍白能理解她急切的心情,想了想,回道,「上午用過早膳就過來。」
「好,本宮等你們!」
出了皇宮,宮衍白和雲遲先將林夭夭送回丞相府,然後才回寧王府。
「關於謝夫人的事,你打算怎麼跟依依說?」
雲遲下馬車後,扭頭看向宮衍白,「雖說師爺爺一心想替依依找家人,但是從依依跟我們來京城起,她好像從來沒有提過此事。」
柳依依跟柳成業分開後,一次都沒有提過要找親生父母的事。
她好像對於自己的身世一點兒也不熱衷。
宮衍白抿著薄唇沉吟片刻,淡聲道,「我去跟她談一談。」
雲遲點頭,「行,你去說,等你們聊完再吃晚飯。」
宮衍白點了點頭,邁開腳步前往柳依依所住的客房。
柳依依下午出去逛了一趟,回來後便拿了一本宮衍白找給她的醫書,津津有味地翻看起來。
這本醫書是雲九璃之前寫的,宮衍白閒來無事,便手抄了一本。
雲九璃寫的原版醫書被帶去了滄州,這本就留在寧王府。
柳依依看著醫書上的內容,越看越佩服雲九璃。
難道爺爺時常誇她,還說她的悟性很高,這些醫書上寫的好多方子,柳依依都聞所未聞,確實很值得她研究學習。
她看得正入神,忽然耳畔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柳依依下意識地抬頭,一眼就看到站在門口的少年。
她目光跟宮衍白對上的那一刻,眼底不禁浮起一抹笑容,「你們回來了啊?」
「嗯。」
宮衍白跟她說了幾句在宮裡的見聞,頓了下,斟酌著開口問道,「依依,你有沒有想過尋找你的親生父母?」
柳依依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談及這個話題,不由怔了下,不過隨即搖頭道,「不想。」
宮衍白見她回得如此乾脆利落,追問道,「為何?」
「在我小的時候,他們把我丟掉,如果不是遇到爺爺,我恐怕早就餓死街頭了。我在心裡發過誓,從今往後,我的親人只有爺爺一個人,以後我會好好孝順他。至於我的親生爹娘,我已經不在乎了。」
宮衍白聽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再回想起蘇明月的狀態,輕聲道,「依依,你有沒有想過,你爹娘並不是有意丟掉你的?」
「你不用安慰我,這種事我看過太多太多了。很多貧苦人家為了能有兒子傳宗接代,一個勁地生孩子,生下的女兒太多養不活,他們就會將女兒丟掉,我大概就是哪戶人家養不活的女兒吧。」
柳依依輕輕扯了下嘴角,明明在笑,但是眼底卻有傷感,「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至少我遇到了爺爺,不僅跟爺爺學了一身醫術,爺爺還帶我走南闖北,長了不少見識!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所以我並不打算找自己的父母。」
她覺得她當初是被父母扔掉的孩子,既然父母不需要她,她又何必巴巴地去找他們呢?
她過得很開心,對現在的生活也很知足,沒必要去找親生父母給自己找不痛快。
宮衍白能聽出來,她是誤以為她的父母不喜歡她,所以才無情的將她拋棄。
他看得出來,她嘴上說著不在意,心裡還是有感覺的。
「依依,如果我說,我可能知道你親生爹娘的身份呢?」
柳依依猛地抬頭,漂亮的杏眸里滿是震驚,「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我爹娘的消息?」
宮衍白就把自己在宮裡遇到蘇妃和蘇明月的事告訴她,「謝夫人為了找女兒,神智都變得不太清楚,蘇妃為了照顧她,時常將她接進宮裡,讓她跟安瑤公主接觸,希望能緩解她的病症。我今日親眼看到她們三人,如果沒有八九分的把握,我是不會回來跟你提這件事。我知道謝家這十二年來,對你沒有養育的恩情,但是當初把你弄丟是意外,他們為此受了十二年的煎熬,你若不願意與他們相認,我也不會勉強,只是希望你能清楚自己的身世。」
柳依依聽完宮衍白的話,大受震憾。
她確實沒有想到這位謝夫人因為弄丟女兒,最終內疚到精神恍惚。
她這些年不願意去想自己親生父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被家人拋棄了。
柳依依消化著宮衍白的話,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咬著紅唇沉默了好片刻才輕聲道,「這件事我要好好考慮下,你讓我好好想一想。」
宮衍白看出她的不安,出聲安撫道,「其實這事也不急於一時,你別當成負擔,慢慢考慮。若是你暫時不想見他們,我可以進宮告訴蘇妃娘娘,相信她會理解你的。」
柳依依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晚飯後,柳依依獨自一人在寧王府的花園裡散步。
她滿腦子都是宮衍白跟她說的那番話。
其實,從宮衍白口中得知她的親生父母很在乎她,這些年從來沒有放棄尋找她,她心裡很高興。
至少她不是沒有人要的孩子。
然而,她對父母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不知道他們的年紀也不知道他們的長相,如果跟他們相見,她甚至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宮衍白在晚飯的時候,並沒有再提這件事,給她考慮的時間,讓她自己決定明天要不要進宮。
柳依依走著走著,便走到了人工湖邊。
她看著湖面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魚兒,眼底不禁浮起一抹羨慕,「還是你們好,每天游來游去沒煩惱。」
說到這裡,她長長嘆了一口氣,「魚兒啊魚兒,你們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
魚兒當然不可能給柳依依回答。
她便從旁邊摘了一朵小花,開始一瓣一瓣地摘花瓣。
每摘一片花瓣,她就小聲嘀咕一句,「進宮,不進宮,進宮,不進宮……進宮,不進宮。」
等將最後一片花瓣摘完,得到的結果是不進宮。
柳依依愣了愣,下意識地又去摘另一朵長在湖邊的小野花。
「嘖!小白還擔心你想不開鑽牛角尖,沒想到你一個人躲在這裡辣手摧花呢!」
柳依依聽著身後的動靜,扭頭看向朝這邊走過來的雲遲,「我沒摧花,我就是想試試讓花瓣替我做決定。」
雲遲挑了挑眉梢,反問,「那花瓣替你做好決定了嗎?」
柳依依搖頭,「還沒有。」
雲遲指著她腳邊散落的花瓣,「你剛才摘第一朵花的時候,最後一片花瓣是進宮還是不進宮?」
柳依依怔了下,認真回憶剛才摘花瓣的情況,回道,「不進宮。」
「你看,花瓣明明已經替你做了決定,可是你卻重新摘了另一朵花。這說明什麼呢?」雲遲咂了咂嘴巴,雙手往身後一背,「說明你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你認真聽一聽自己心裡的聲音,它會告訴你,它想進宮。」
宮衍白告訴柳依依,謝夫人積鬱成疾,為了找她這些年急得連神智都不清楚了。
柳依依儘管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可是聽了宮衍白的話,她心裡還是很著急的。
此刻,聽到雲遲這麼說,她不由低下頭,「是啊,我想進宮,但是我之前跟爺爺說過,我這輩子只有他一個親人。將來等他老了,我會一直留在他身邊孝盡他老人家。」
如果自己現在去認親,這樣的行為在柳依依看來,就是對自己過去承諾的背叛。
爺爺對她恩重如山,她怎麼能背叛爺爺呢?
她良心不安,又擔心謝夫人的情況,這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痛苦境地。
「依依,你糊塗呀!」雲遲看著坐在湖邊苦惱的少女,又輕嘆一聲,「你要是能找到家人,你可以跟家人一塊兒孝敬師爺爺。多幾個人孝敬師爺爺的話,他老人家會很開心。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如果知道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他老人家會更開心!所以,如果換作我是你,我明天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進宮!那是生我養我還在找我的父母,我怎麼能不去見他們呢?也許,我恨不得連夜進宮,都要在第一時間見到他們!我要告訴他們,我活得很好,我要讓他們放心!」
柳依依苦惱了半天,因為雲遲這番話,豁然開朗。
她揚起嘴角,抓著花朵的那隻手緩緩鬆開。
花朵從她手指間飄落到地上。
柳依依沒有管它,而是拍了拍衣裙,從岸邊站起身,「元寶,謝謝你!謝謝你的開導!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你說得很對!我找到家人跟孝敬爺爺這兩件事並不衝突,我怎麼這麼死腦筋呢?」
雲遲攤了攤手,「你想開就好,否則啊,今晚某人要為你失眠咯!」
柳依依微懵,「什麼某人?」
雲遲沖她擠了擠眼睛,「某人就是心尖上的人,某人就是默默關心你的人,某人就是為了你的事親自去將謝家丟女兒經過都搞清楚的人。」
柳依依聽明白了,提起裙擺就往東苑方向跑去。
雲遲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沖她喊話道,「依依,你去哪兒呀!」
「我去找某人!」
柳依依清脆的嗓音在夜風中輕輕飄散開來,飄進雲遲的耳朵,不過她的腳步未停,甚至還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雲遲看著她的身影越跑越遠,仰頭看向夜空中的明月,「明月幾時有,坐等喝喜酒,新人一兩對,恩愛到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