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裡的乾娘,死了一個,又冒出來一個。
就跟山坡上的荒草,割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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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上哪呢?」
余安揣著手,剛從山崗子下來,就看到抱著孩子,面帶憂色,步履匆匆的堂嫂。
雖說這年頭,大家普遍瘦的跟麻杆一樣,可有的人,天生架子,腰細腚大,哪怕隔著寬鬆的衣裳,也能瞧個仔細。
而堂嫂不但身段好,臉盤子也端正。
擱別人家,要是能有這樣的媳婦,肯定捨不得往外攆。
可他那要面子的大娘,又是找人算命,又是尋了十幾個屯子,花了大錢,好不容易給兒子娶來的媳婦,連著兩胎,生的都是閨女。
所以這大半年來,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見誰都像欠了她家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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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嫂這日子,哪能快活的起來?
「是少安啊,小妮老是哭,我帶她去找乾娘瞧瞧。」
陳秀菊被突然冒出來的余安嚇了一跳,蒼白的小嘴一扁,聲音軟糯,一點也不像他們這旮旯的人。
不過也正常,余安聽說這家子,是前些年闖關東來的,比他家來這邊晚了差不多百年。
「找乾娘?四哥怎麼沒跟你一塊?」
「他去耍牌了。」
陳秋菊抽了抽鼻子,模樣委屈。
余安見狀搖搖頭。
天殺的四哥,這才結婚三年,就放著這麼俊的媳婦不管,去耍那能讓人破家的牌九。
真是……
「要不,我幫你看看?」
余安說道。
「行。」
陳秀菊稍稍猶豫,就挺了挺身子,將懷裡的孩子往前一送。
余安上前,將褥子揭開,一股子奶香味撲來,同時露出一張還帶著哭痕,微微抽搐的小臉,被冷風一吹,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只是聲音干啞,有氣無力的。
余安伸出手指頭,在小傢伙眼睛前晃了晃。
說來也怪,本來還哭個不停的小傢伙,頓時被吸引住,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手指。
接著,余安指背貼在小傢伙的額頭上。
「我在家摸了,不怎麼熱,二癩家嬸子說是著了髒東西。」
陳秀菊似乎知道余少安想幹嘛,便說道。
「王二癩他娘?她沒事跑你家去幹嘛?」
余安抬手,一邊逗著小傢伙,一邊觀察,發現一側的耳朵有點發紅,那半張臉也有些不自然。
「昨天下午她來我家借剪子,今天來還。」
陳秀菊解釋道。
「她家什麼時候連剪子都用不起了,還得去你家借?」
余安說著,將褥子扒開更大,低下頭朝著小傢伙耳朵看去。
「她說她家的剪子壞了,剪不動布。」
「她昨天去你家,有沒有抱小妮?」
「我幫她拿剪子的時候,倒是抱了一會,不過小妮不找她,哭了兩聲。」
「不找她?」
余安面無表情的繼續問道:「小妮是不是從昨兒個後半夜開始哭鬧的?」
「對,你怎麼知道的?」
陳秀菊眼睛一亮。
「小妮耳朵里有點紅腫,應該是發炎了,所以才一個勁的哭,這不是著了髒東西,你找乾娘沒用,直接去慶叔家,讓他給小妮開點藥,吃完睡一覺就沒事了。」
余安起身,將褥子重新掖好。
「真的?」
「我這是科學,你要是信我的,就按我說的去做,還有以後,離王二癩他娘遠點,也別再讓她抱小妮。」
「行,我聽你的。」
或許是余安讓小妮不哭,也或許是他說中了昨夜的事情,這讓陳秀菊對他的信任大大提高。
雖然自家男人老說對方邪門,讓她離著遠點,可從她嫁過來那天,對方很認真的叫了她一聲嫂子,她就對其印象不錯。
尤其是那雙眼睛,長得比女孩子的眼睛都好看。
關鍵是,對方看她的眼神,跟屯子裡別的男人不一樣。
等陳秀菊抱著孩子遠去,余安才收回目光,重新把手揣起來,朝著自家走去,一邊走,一邊用一種很奇怪彆扭的腔調小聲吟唱著。
「都說春寒料峭,凍殺年少,可這重陽之後的風,卻是刺骨的寒吶,刺骨呀~咦~呀~」
很快,余安就來到屯子東邊。
他家是三間用土磚建的房子。
只是如今最西邊那間屋頂的苫草已經發黑,不少地方坑坑窪窪,一到連陰天,就有雨水滲進裡面。
那是他睡覺的屋。
院子周圍,是半人高的土牆。
目光越過土牆,余安看到院子裡兩個正在畫圈圈,玩過家家的小孩,那是他的弟弟妹妹,余青石跟余文文。
一個九歲,一個七歲。
「哥。」
聽到余安回來的動靜,兩個小傢伙趕忙站起來,臉色蒼白,怯怯的叫了聲。
看兩人的模樣,好像他能吃人似的。
而小孩子,哪懂那麼多?
這樣子,肯定是在外面聽到了什麼閒話。
「吃飯了嗎?」
余安問道。
「吃了,有燒雞,豬頭肉,還有魚,可我現在不喜歡吃魚,娘還一個勁的讓我吃,還有……」
余文文話還沒說完,一旁的余青石就拉了她一把。
余安倒也沒有訓斥兩人,只是嘆了口氣,說道:「去玩吧,回頭我會跟娘說說。」
兩個小傢伙這才鬆了口氣。
等余安走進屋,就看到桌子上的碗裡,還放著兩個窩頭,那是給他留的午飯。
余安中午在山崗上那個家吃了點,倒也不餓。
他環顧一圈,沒瞧見人影,就進了自己睡覺那屋,往炕上一躺,順手從枕頭下面掏出一本有些年頭的書。
《記王方平北游》——余裴之。
這書是余安小時候,在陰王廟裡玩,從供桌下面找出來的,當時這本書裝在一個封口的盒子裡。
翻開書。
【一日,遇放羊老者正在宰羊,周圍群羊觀之,吾問:何故當眾宰羊?】
【老者答:昨夜醒來,觀一羊學人走路,遍尋之,無果。恐有人披了羊皮,禍害他家羊,遂擇一羊殺,讓群羊觀之。】
其實最開始,余安還嘲笑編故事的人,羊怎麼可能學人走路,而且人又如何披上羊皮還不被察覺的?
這根本就不合常理。
甚至裡面那些荒誕的小故事,還不如他爺爺小時候給他講的那些鬼故事嚇人,也虧那人還寶貝似的藏在陰王廟裡。
但最近一段時間,他卻讀上了癮。
至於王方平是誰,余安不知道,倒是那個叫余裴之的,跟他同姓,他還為此問過爺爺,得到的答案是,這個余裴之很有可能是余家先祖。
雖然按照祖輩流傳下來的,余家先祖叫余闊海。
可他爺爺說,書上寫的是(婊)字!
余安也想要個婊字,然後他爺爺就給他取了個少安,不過不叫婊字,而是作為他的小名。
余安是餘生平安,少安是少時安康。
他也是家族裡,唯一沒有按照輩分排列的。
就在余安漸漸開始上頭的時候,外面傳來動靜,他放下書,走了出去。
他爹娘正好進院子。
看到他後,余志軍主動解釋起來。
「今天是石頭跟文文的忌日,我跟你娘去給他倆燒了點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