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和方不同回到得月樓的時候,萬掌柜正坐在昏暗的燈光中,先他們一步候著了。
秦易坐在萬掌柜的對側,開門見山道:「萬掌柜,密鑰可取來了?」
萬掌柜從懷裡掏出一隻手掌寬的小盒子,緩緩打開:「密鑰在此。」
秦易注視過去,頓時生出疑惑。
因為這密鑰看起來並不像是一隻鑰匙,而是一隻圓形的鐵牌子,鐵牌子的外面表上刻著一個大大的「月」字。
鐵牌子的內側,則密密麻麻的鑿了很多細小的凸槽,製作看起來極為精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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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易伸手要將密鑰拿來仔細看上一番,萬掌柜卻將盒子蓋上,塞回了懷裡。
萬掌柜淡淡說道:「東家,我要驗證地契後,才能交託密鑰。」
秦易靜靜地看著萬掌柜:「你下午不是已經看過地契了,為何要再看一遍?」
萬掌柜道:「我不是說過了嗎?上次看得潦草,我無法肯定地契是真是假。」
「你懂得辨別地契真假的方法?」秦易疑聲問道。
萬掌柜低下了眉:「這就不勞東家操心了,我自有法子。」
秦易半信半疑地取出地契拍在桌上,萬掌柜順手就接了過來,他仔細瞄了幾眼地契,忽得拿著地契站了起來。
「你往哪裡去?」如鐵塔般矗立在秦易斜後方的方不同見狀,冷喝一聲。
萬掌柜面色淡淡道:「這裡燈光太過昏暗,我去那邊亮堂的地方看一看。東家,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秦易點了點頭:「去吧。」
萬掌柜背著身走向光亮處,上上下下看了好一會兒,隨後腳步匆匆地走了回來。
將地契放回在桌子上後,萬掌柜又將裝著密鑰的盒子推到秦易面前:「地契確實是真的,既如此,密鑰也一併交還。」
秦易不假思索地收回地契,他打開盒子,拿起密鑰摸了兩把。
秦易發現,這密鑰分量不輕,內側的細小凹槽有些像鑰匙上的鈍齒,鈍齒上也分布著類似鑰匙的螺旋痕跡。
「這密鑰莫非真是個鑰匙?可這麼奇怪的鑰匙,是來打開什麼鎖的?」秦易更加好奇了,「方叔,這密鑰你可曾見過,能確定是真是假嗎?」
方不同小聲說道:「這密玥是真的,上面的刻字是秦直兄親手刻的。但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開什麼鎖的,或許它只是得月樓的一個信物?」
秦易輕輕搖頭,信物的話,做這些精巧的鈍齒幹什麼?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東家,密鑰交給你了,我告退了。」萬掌柜忽然湊過來說道。
秦易頭也不抬:「去吧。」
待萬掌柜從得月樓離去後,秦易取出萬掌柜交還的地契,頓時察覺到了端倪。
這張地契與真的地契雖然也相似,但也只是形似,還不如秦易搞來的那張地契精細。細比一下,就能看到很大的出入。
秦易見狀不禁笑了起來:「這姓萬的,只看了一遍地契,就能模仿得這般肖似,也是辛苦他了。」
秦易托著腮,喃喃道:「這個坑,我算是挖好了,就看這兩隻老狐狸是不是都往裡鑽了。」
他將這張假的地契團成了球,然後用力一丟,紙球「啪」的一聲輕響,掉進了紙簍里。
……
夜幕中,萬掌柜來到菡萏樓的後門處,他看了眼那盞懸在門檐上燃著明光的燈籠,面帶緊張之色。
他急促地敲了敲門,報出身份後,很快被引進到何掌柜的屋子裡。
「呦,萬掌柜,怎麼這麼晚了,還來我這兒?」何掌柜奇怪地看著萬掌柜,心裡暗道「麻六沒有騙我,他果然來了」。
萬掌柜沒說閒話,從懷裡掏出地契:「我要的五萬貫呢,你準備好了嗎?」
見到地契,何掌柜眼中閃過喜色,上手就要去拿地契:「這麼快就拿到了?」
萬掌柜拍開何掌柜的手,一字一頓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何掌柜笑了笑,從身後抬過來一隻錦盒。
何掌柜打開錦盒,盒子內在燈光的照射下頓時閃起光亮,引得萬掌柜的眼睛也冒起金光。
萬掌柜看著那整齊排列好的一根根金條,貪婪地咽了口唾沫,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克制住了貪念。
他皺眉說道:「這數量……好像不太對吧。」
「這裡是一百兩黃金。」何掌柜笑呵呵道。
萬掌柜眉頭皺得更深:「何掌柜,你這是什麼意思?黃金雖然珍貴,但一百兩和五萬貫也差了太多吧。」
通常來講,一兩黃金可以換八兩到十三兩白銀,一兩白銀則可以換一貫到兩貫銅錢。
每逢戰亂,銅錢就會貶值甚至作廢,黃金和白銀的價格則會上升。
但在南唐國這個經濟比較穩定的地方而言,黃金白銀的價格一般浮動較小,一兩黃金最多也就能換二十貫銅錢。
也就是說,並不像說好的五萬貫,何掌柜只是拿出了兩千貫而已。
何掌柜的笑臉忽得變得冷漠,他猛地將錦盒的蓋子闔上,冷冷道:「你還嫌少?呵呵,你也不想想,你配嗎?」
萬掌柜警覺地將地契塞進懷裡:「你什麼意思?」
何掌柜倏的站起:「如我所料不錯,這地契,是你偷來的吧?」
「你胡說什麼?地契是我父親傳我的,是我本家的,什麼偷來的?」萬掌柜色厲內荏道。
之前萬掌柜和何掌柜談論買賣得月樓時,為了談下更高的價格,便裝作得月樓是他萬家的。
「你就不必廢話了,據我所知,秦家從來沒有把得月樓全權交託在你萬家手裡過。」何掌柜懶得與他糾纏,抬起胳膊又拍了下手。
下一刻,一個又瘦又長的「竹竿」走了出來。
「麻、麻六!」一見到這竹竿,萬掌柜頓時嚇得站起。
被麻六催債時,他可沒少挨打。
「你,你們?」萬掌柜很快醒悟,「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麻六掰了掰手腕,發出脆響:「姓萬的,老老實實交出地契,再囉里吧嗦,有你受的!」
何掌柜取出一份得月樓轉讓的契約,推到萬掌柜面前:「簽了這份協議,在地契上按了你的手印後,你就能拿一百兩金子走了。」
萬掌柜面色難看道:「原來你們早就計劃好了,從得月樓的桌椅就開始了。」
何掌柜伸了伸懶腰:「裝傻充愣地和你吃了那麼多回酒,可不就是為了此刻?
你可想好了,現在偷了地契的你只不過是個賊,早晚會被你那東家報官抓了。到時候落得什麼下場,不用我說了吧?
你要是簽了這契約,你還能在逃亡路上有一百兩金子花,說不定還能在被抓到前樂呵樂呵。簽不簽,你自己決定吧。」
萬掌柜這才明白,這是一個死局。
他本來還以為自己可以騙過何掌柜,來一招空手套白狼。現在他才知道,一直都是他被何掌柜耍得團團轉。
「你到底簽不簽,不簽就滾蛋!」麻六指著萬掌柜,囂張叫罵道。
「簽,我簽……」事已至此,萬掌柜再不甘心,也只有一個選擇了。
將手指塞進嘴裡,萬掌柜咬破了手指,在轉讓得月樓的契約上簽了字並且按上了手印,然後又在得月樓的地契上按了手印。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裝有黃金的錦盒,何掌柜只是看著,並不阻止。
將沉甸甸的一百兩黃金抱進懷裡,萬掌柜撂下地契轉身就跑,生怕何掌柜發出反悔的聲音。
看著萬掌柜落荒而逃的背影,麻六舔了下嘴唇,心疼道:「何掌柜,他不過是個賊,這一百兩黃金給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何掌柜呵呵一笑:「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地契的主人是秦家人,只有秦家人持這地契才能生效。
我要是直接拿著這地契,那麼它對於我而言和一張廢紙沒什麼區別。」
「現在,你拿這地契就有用了?」麻六追問道。
何掌柜拿起地契,看著上面鮮紅的血手印得意說道:「現在自然是有用了。有這萬布奇的手印和轉讓契約上的簽字,這得月樓就是我名正言順從萬布奇手中買下來的。」
麻六還是不理解,得月樓是秦家的,他何掌柜若是從秦家手裡買下得月樓,那自然是有效的。
可他何掌柜分明是從萬掌柜手裡買下的,這怎麼會有作用?
何掌柜斜了麻六一眼,他苦心策劃了那麼久,如今事情將成,他興奮不已,恨不得向所有人展現他的高明手段。
「呵呵,你說如果我拿著這契約和地契找上得月樓的東家,他會怎麼辦?」
麻六道:「定會鬧出糾紛,然後……報官?」
何掌柜道:「那官府會怎麼判?」
麻六撓著頭想了好一會兒:「自然是將地契還給秦家,命人抓來逃走的萬布奇,將黃金奉還給你啊。」
「蠢!」何掌柜輕嗤一聲,「官府會命人抓來萬布奇,但是黃金歸秦家,得月樓歸我。」
「這是為什麼?」麻六瞪大了眼睛。
何掌柜翹起了二郎腿:「因為,我上面有人!我菡萏樓的那位東家可是在朝廷做大官的,而秦家,不過是低賤的商賈之家!
只要這件事對鋪公堂,我那東家隨便說上兩句話,你猜官府該怎麼做?」
麻六恍然大悟:「所以,您給萬布奇的那一百兩黃金,實際是不是給的萬布奇,而是來堵秦家的嘴的!」
何掌柜哈哈大笑:「算你還有點兒腦子。」
麻六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高!掌柜的,實在是高啊!菡萏樓在您手中絕對蒸蒸日上!」
何掌柜笑得更燦爛了:「哈哈哈,那還用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