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暗戀的人她有個小叔子12

  他放下碗,盯著桌面的木紋看了很久。

  這不是他能想的事。

  且不說這種念頭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大逆不道,單論眼下,他一個寄人籬下的傷患,人家救了他的命,好吃好喝養著,如今他腦子裡卻生出這種齷齪東西來。

  用忘恩負義都不夠形容的。

  更何況人家壓根不喜歡自己。

  林成業把兩個餅吃完,收了碗筷,去灶台邊打水洗碗。左肩還使不上力,他用右手一點一點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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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完碗,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

  桌上堆著兔皮、繩索、磨刀石,地上散著幾截沒劈完的柴,牆角的衣服揉成一團扔在那兒,被褥也是歪歪扭扭耷拉在床沿。一個獨居的獵戶,過得確實糙。

  林成業彎腰,用右手把地上的柴一根一根碼到牆邊。

  衣服拎起來抖了抖,有一件短褂袖口裂了道口子,他翻了翻針線筐,找到針和線,坐到門檻上,就著太陽光一針一針地縫。

  左手幾乎派不上用場,全靠右手和牙齒配合。一件袖口縫了小半個時辰,針腳不算好看。

  傍晚虞觀回來的時候,扛著兩隻野雞,褲腿上沾滿泥巴,一推門愣住了。

  屋裡乾乾淨淨。

  柴火碼好了,桌面擦過了,連床上的被褥都疊得方方正正。灶台上的鍋已經燒上了水,熱氣從鍋蓋邊緣往外冒。

  虞觀站在門口,嘴巴慢慢張開。

  「我就出去一天,這誰家?我走錯了?」

  林成業從側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野菜。

  「虞大哥回來了。」

  虞觀看看屋子,又看看他,眼珠子轉了兩圈,一拍大腿。

  「成業!你這一隻手乾的?」

  林成業點了下頭。

  虞觀把野雞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走過來,繞著屋子轉了一圈。

  他拎起來那件衣服,翻到袖口,看著那排新針腳。

  「你連衣服都給我補了?」

  「順手的事。」

  虞觀嘴角咧到耳根,「成業,你簡直,哎!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搓了搓手,忽然正色道:「你肩膀還沒好利索,這些活以後別幹了,我自己來。」

  「閒著也是閒著。」

  「不行不行,你養傷要緊。」虞觀擺手,說得斬釘截鐵,轉身蹲下去收拾野雞的時候又嘀咕了一句,「要是我以後娶個媳婦有你一半能幹就知足了。」

  林成業端著野菜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菜放到灶台上,不說話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虞觀一天比一天忙。天不亮就出門,進山打獵,獵到的東西拿去鎮上換錢換糧。隔一天就要走一趟林家,去看看周婉玉那邊有沒有出事。有時候還要劈柴、修屋頂、給兔子搭棚子。

  整個人像個不停旋轉的陀螺,也不跟088發神經了,晚上一沾枕頭就睡。。

  呼嚕打得響徹雲霄。

  林成業睡在里側,剛開始每次都被那呼嚕聲吵得翻來覆去。但習慣後覺得,有那個聲音在旁邊,反而比安靜的時候更容易入睡。

  白天虞觀不在的時候,林成業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左肩一天比一天靈活,能做的事也越來越多。

  虞觀每次回來都能發現新的變化。

  「成業你到底還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成業沒搭腔,低著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了。

  虞觀也不在意,哼著跑調的小曲兒出門去了。

  林成業一直都知道這個人的神經粗得離譜。

  有幾次兩個人一起吃飯,手肘碰到一起,林成業整條胳膊的肌肉都繃緊了,筷子差點掉地上。虞觀卻毫無所覺,還把自己碗裡的肉往他碗裡夾。

  「多吃點,你太瘦了。」

  林成業低著頭扒飯,耳根熱得能煎雞蛋。

  虞觀卻壓根沒注意到。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虞觀挑著兩捆柴回來。

  林成業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托著一雙新鞋。

  布面灰白色,針腳算不上多漂亮,但每一針都扎得深、拉得緊,鞋型端端正正。

  「虞大哥,你試試合不合適。」

  虞觀把柴扔下,兩隻眼瞪得溜圓。

  「這你做的啊?」

  林成業繃著臉點頭。心裡其實在打鼓——做的時候沒有腳可以比著試,全靠目測,萬一大了小了都不好收場。

  虞觀接過去,蹲下來就往腳上套。左腳,右腳,站起來跺了兩下。

  鞋底厚實,踩上去穩穩噹噹,大小剛好。

  虞觀低頭看著腳上的新鞋,抬起頭看著林成業,又低頭看鞋,又抬頭。

  「很合適。」他使勁跺了兩腳,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好幾步,越走越樂,「成業你太厲害了!這也能做?這手藝拿去賣都有人買!」

  林成業嘴角牽了一下,很淺的弧度,但確實在笑。

  傷養了一個月出頭。

  左肩上的傷口結了痂,新皮長出來有些發癢,但已經不礙事了。紗布拆掉的那天,虞觀蹲在旁邊看,嘖嘖了兩聲。

  「這疤有點大,不過沒事,男人嘛,疤是勳章。」

  林成業隨手把舊紗布團起來扔進灶膛里,火苗卷上去,吞掉了。

  一個月的伙食沒白吃。他臉上有了血色,下巴的線條不再那麼尖銳,胳膊上也多了些肉。

  虞觀雙手叉腰,審視了他一圈,滿意地點頭。

  「漂亮。白白胖胖的,答應你嫂子的沒食言。」

  林成業覺得他形容的自己像頭豬,「哪裡胖了。」

  「比之前胖!」虞觀堅持。

  這天晚上,林成業躺在床上沒睡著。

  他盯著頭頂的橫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思索一件事。

  那就是林成佑沒走完的那條路。

  科舉。

  這個念頭其實很早就有了,但從前是可有可無,可現在不一樣了。

  林成業欠了一筆他還不起的債,要還這筆債,光靠這雙手不夠。他得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林成業閉上眼。

  第二天一早,他還未表露出這方面的想法時,虞觀蹲在灶台前燒火,忽然扭過頭來。

  問他:「成業,你想去考科舉嗎?」

  林成業拿著水瓢的手停在半空,「虞大哥怎麼突然這麼問?」

  虞觀撓了撓頭,被灶膛的火光映得半邊臉通紅。

  「因為我一看你就是當大官的料子!」

  林成業愣了一瞬,胸口什麼東西被重重撞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克制的、淺淺一彎的笑,是真真實實地笑了出來,連眼睛都彎了。

  虞觀也跟著笑,露出一口白牙。

  火苗在灶膛里躥了一下,劈柴炸出一聲脆響。

  吃過早飯,林成業從貼身的衣服內兜里摸出一個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虞觀面前,「這是我之前替人寫信攢的,零零總總差不多二十兩。」

  虞觀接過來掂了掂,「嚯」了一聲,「寫信這麼賺錢?」

  「遇到了個出手大方的主顧。」林成業沒有多解釋,「筆墨紙硯要買,有幾本書鎮上的書鋪應該有,勞煩虞大哥走一趟了。哥哥留下的書還在家裡,那些不用再買了。」

  他把需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報出來,虞觀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和一片木板,歪歪扭扭地往上記。

  「等等等等,你說慢點——《什麼經》?哪個字?」

  林成業抿了抿唇,伸手拿過炭筆,在木板上端端正正寫了下來。

  虞觀湊過去看,嘖了一聲。字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有個字他不認識,畢竟他只學過簡體字。

  「這個念啥?」

  「韻。」

  「哦,原來是韻。」虞觀點頭,繼續往下記。

  周婉玉那邊隔了兩天才知道消息。

  她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荷包,裡頭是一小把銅錢和幾個碎銀角子。

  「這是我繡花換的,你拿著。」

  林成業把荷包推了回去。

  「嫂嫂留著,目前錢夠用。等不夠了再向你要。」

  周婉玉嘴唇動了動,沒再堅持。她把荷包收回去,低頭撥弄了一下荷包上的穗子,忽然啞著嗓子開口。

  「成業,虞兄弟對咱們家的恩情,你一定要記在心裡。日後若有出息了,頭一個要報答的就是他。」

  林成業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欠他的太多了,」他的聲音很輕,「如何是三言兩語就能還清的。」

  怕不是要還上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