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多月,兔子賣幾隻,錢也花了不少。
虞觀靠在木屋的門框上,手裡抓著根草莖叼在嘴裡,盯著對面黑黢黢的樹林發呆。
088已經習慣了他這副樣子。
「88,你說我是不是該往林家多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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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一次,半條巷子的人都看著你。一個獵戶三天兩頭往寡婦門前湊,你猜街坊怎麼編排?】
虞觀把草莖吐了,「我又不是去找女主,我找林成業不行嗎?」
【行。但鎮上的人不會這麼想。】
虞觀悶聲不吭了。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和林成業接觸沒問題,一個獵戶跟一個小書生混在一起,頂多被人說一句不務正業。可周婉玉不行,她是寡婦,守的是亡夫的名節,別說上門了,多看兩眼都能被嚼舌根。
原書里的獵戶是怎麼靠近女主的?
虞觀撐著下巴問了出來。
088調出劇情線:【原著劇情中,獵戶是在女主守孝三年後,經媒人介紹去鎮上相親,無意間看到了女主,一見鍾情,然後開始追求。】
「三年?」
虞觀差點從門檻上滾下去。
他唉聲嘆氣,總得想個法子。
不然按照原著進度,他在這破山上養兔子都能養出感情來。
「哎。」
入秋之後天黑得早,山裡的風灌進木屋,帶著涼颼颼的濕氣。虞觀縮了縮脖子,把門關上,鑽進被窩。
一場秋雨一場寒。
半夜的時候雨下來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暴雨。雷從遠處滾過來,把整片山林照得慘白,又猛地暗下去。
虞觀裹著被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
088的視線穿過木牆,穿過密林,一路延伸到山腳下的鎮子。
它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躺在床上的宿主,難得猶豫起來。
虞觀哼哼唧唧地往被子裡縮,困得不行。
088的提示音炸開來。
【虞觀。】
「嗯……」
【林成業出事了。】
*
林成業費力想要睜開眼。
眼前一片血紅,額角的傷口不斷往下淌血,混著雨水糊進眼縫裡,又澀又疼。
他整個人被扔在泥地里,雨把衣服打得透濕,貼在身上,冷到骨頭縫裡。
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車簾掀起半邊。車上坐著的人穿一身深藍直裰,腰間那枚銅扣被車廂里的燈燭映得發亮。
「哎,可憐的孩子。」
男人的聲音透過雨簾傳過來,不急不緩,甚至帶著幾分惋惜。
「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他解決了吧,別讓人發現。」
林成業牙關咬得咯吱響。
他早該料到的。第一次交易時,那封信的內容就不對勁,措辭太講究,字句之間藏著的東西太多。
第二次,第三次,內容一次比一次隱晦。
十一歲,夠聰明,可聰明到一定份上反而是禍事。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碰了什麼,那些信里藏著的東西足夠讓一個人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他又能如何,沉重的負擔壓在他肩膀上,林成業只能冒險。
於是第三次寫完信後,林成業就不再出攤,他每次回家都警惕地饒了好幾圈才結束,避免有人跟蹤。
但到底涉世未深,經驗不足,林成業生活的環境限制他的眼界,他從未如此渴望過權勢的滋味。
當天夜裡蒙面人破門而入的時候,他腦子裡第一個反應不是跑,而是慶幸周婉玉在地窖里。
那幾天他夜夜讓周婉玉去地窖睡,周婉玉問為什麼,他搪塞說天氣不好怕漏雨砸著人。周婉玉半信半疑,但拗不過他,還是照做了。
這是他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林成業從泥里抬起頭,血水沿著下巴滴落。
他死死盯著馬車上的男人。
男人微微皺了皺眉,從車簾後探出半個身子,居高臨下。
「孩子,不是我要殺你,是你自己不知所謂,一腳踏進來,不得不死。」
頓了頓。
「我給了你錢,你給我寫信,錢貨兩清。今天你就當是路上遇了土匪,命不好,怨不得別人。」
他揮了揮手。
車簾落下。
馬車悠悠駛離,車輪碾過泥坑濺出的髒水打在林成業臉上。
兩個蒙面人從後頭走上來,一高一矮。
高個子拽住林成業後領把他提起來,拖著往前走。矮個子跟在旁邊,嘀嘀咕咕的。
「要不就地挖坑埋了他。」
「下著雨多費勁,挖一半塌了怎麼整?而且被水衝出來怎麼辦。」
矮個子搓了搓手,「那你說咋整?」
高個子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往山裡的方向指了指。
「我知道附近有個虎穴。把他扔那,讓老虎吃了,骨頭渣子都不剩。」
「成!」
林成業被拖行的過程中一聲沒吭。
繩子勒在手腕上,皮肉磨破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沒有掙扎,身體軟綿綿地耷拉著,腦袋垂著,一副快斷氣的模樣。
實際上他在數步數。
從被扔下馬車到現在,往西北方向走了大約四百步。虎穴他聽說過,鎮上有人提起過,在碎石坡上方的山洞裡。
如果被扔在洞口,雨夜裡老虎未必會出來。如果扔得遠一些,他還有機會。
到了碎石坡附近,矮個子先慫了。
「就、就扔這裡吧。」他壓低了聲音,兩條腿發軟,「再靠近萬一把老虎弄醒怎麼辦?這小子身上還有血呢,那畜生聞著味就來了。」
高個子想了想,「行。」
林成業被扔到地上,後腦勺磕在碎石上,嗡的一聲。
他緊閉雙眼,一動不動。
兩個蒙面人轉身要走,走了七八步,高個子突然停住。
矮個子回頭,「你做什麼?」
高個子從懷裡抽出一把短刀,刀刃上的水光在閃電中一亮。
「我先把這小子捅死。」
他折回來,大步流星,刀尖朝下,直直捅向林成業的胸口。
林成業在刀鋒觸到衣服的瞬間猛地側翻。
身子在碎石上滾了半圈,刀尖扎進泥里,濺出一攤泥漿。
「果然跟大人說的一樣,這小子心眼子多。裝死裝得挺像。」
矮個子撲上來,一膝蓋壓住林成業的後背,兩隻手摁住他的肩膀,死死釘在地上。
高個子擦了一下刀,重新舉起來。
「別怪我們,我們也是聽大人的吩咐辦事。」
林成業拼命扭動。他才十一歲,瘦得一把骨頭,可求生的力氣是不講道理的。矮個子被他掙得雙臂發顫,差點沒按住。
刀落下來的角度偏了。
沒扎進胸膛,扎進了左肩。
刀刃切開皮肉的感覺很清晰,先是一瞬間的冰涼,然後是炸裂般的疼。疼得他整個人痙攣了一下,從喉嚨里逼出一聲悶哼。
高個子罵了一聲,拔刀,準備再來。
刀舉到最高處的一剎那,後脖頸上突然挨了重重一擊,鈍器精準地砸在頸椎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雨夜裡格外清脆。
高個子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腦袋軟歪向一側,整個人直挺挺地栽倒。
刀脫了手,彈在碎石上叮噹響了兩聲。
矮個子猛地回頭。
閃電劈下來,照亮了身後站著的人。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渾身濕透,手裡攥著一把獵刀,刀背上還粘著碎骨渣。
雷從頭頂炸開,震得地面都在抖。
矮個子渾身的血從頭涼到腳底。
「饒命——饒命啊!」
獵刀橫著划過去,乾淨利落。
一顆人頭滾進碎石堆里。
雨水沖刷著地面上的血,紅色的水流蜿蜒匯進低洼處。
虞觀大口喘著氣,把刀往腰間一插,三步並作兩步蹲到林成業身邊。
他蜷在地上,左肩的衣服被血浸透了,雨水不停地沖,沖不乾淨。
虞觀伸手翻過他來,林成業的臉白得嚇人,嘴唇烏青,整個人抖得篩糠一樣。
他把手貼上林成業的額頭。
「臥槽怎麼這麼燙!」
虞觀一把將人撈進懷裡箍緊,林成業的腦袋磕在他胸口,燙得他隔著濕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度。
小孩的手指無意識地勾了一下他的衣襟,然後鬆開了。
身體徹底軟下去。
虞觀低頭,懷裡的人已鼻息微弱,若有若無。
肩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和雨水攪在一起,順著虞觀的胳膊往下淌,滴進腳邊的泥坑裡。
088的聲音響起來:
【肩部刺傷,深約一寸二,未傷及骨骼,宿主,他撐不了太久,必須立刻處理傷口並退燒。】
虞觀沒廢話,抱著人站起來就往山下跑。
雨還在下,碎石坡濕滑得要命,他一腳踩空差點摔出去,硬生生穩住了,懷裡的人顛了一下,悶哼了一聲。
「別怕。」虞觀咬著牙往前蹚,「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