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虞觀顯然不這麼認為。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第二天辰時剛過,林成業照舊出攤,筆墨紙硯擺齊,小木牌豎好,屁股剛挨上板凳,一大坨黑影又擋住了光。
「成業!」
虞觀抱著竹簍子蹲到他旁邊,臉上堆著笑,簍子裡還是那八隻兔子,一隻沒少。
林成業嘴裡的傷口還沒好利索,說話稍微扯大了都疼。
「虞大哥,你不是來賣兔子的嗎?怎麼又……」
又來我這。
「挨著你擺!人多熱鬧嘛。」
虞觀把簍子往地上一擱,屁股一歪坐到林成業攤子邊上,理直氣壯。
林成業盯著這個比他高一個頭、比他寬兩個肩膀的獵戶,喉嚨里那口氣又堵上來了。
你自己的攤子呢?
他把話咽了回去。
虞觀坐下沒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坐不住了。他東張西望,看見斜對面有個賣芝麻餅的攤子,蹦起來就跑過去,丟下一句「你等著啊」。
等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張油紙包著的芝麻餅,冒著熱氣,芝麻香飄出去三丈遠。
「給,早上沒吃吧?」
林成業確實沒吃。他每天出門前只喝半碗稀粥,米不夠,得省著。芝麻餅遞到跟前,熱氣撲在臉上,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老實接過來。
虞觀又樂了,蹲在旁邊看他吃,那種投餵成功的滿足感溢出來,跟看自家兔子啃草料沒什麼區別。
088在他懷裡踢了一腳。
【你今天到底賣不賣兔子。】
虞觀低頭瞅了眼簍子,又抬頭看了眼林成業嘴角那塊還沒好全的傷。
「等會兒,等會兒再說。」
整個上午,虞觀在林成業的攤子邊上進進出出,沒在自己的位置上坐超過半炷香。
一會兒是對面有賣糕點的,他跑過去買了兩塊桂花糕塞過來;一會兒是巷子口有挑擔子賣酸梅湯的,他追出去半條街買了一碗端回來。
林成業桌上的筆墨紙硯被擠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吃食。
桂花糕,芝麻餅,酸梅湯,半包炒瓜子,一小捧鹽水花生。
088默默記了筆帳:
【芝麻餅兩文,桂花糕三文,酸梅湯一文,瓜子兩文,花生一文。你今天花了九文錢,兔子賣了零隻。】
虞觀充耳不聞。
快到晌午的時候,太陽烈起來了,攤位上薄薄一層陰影根本遮不住。虞觀滿頭大汗地跑回來,手裡舉著一串糖人。
麥芽糖捏的猴子,舉著根棍兒,底下插在竹籤上,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成業,你看這個好不好玩!」
林成業剛寫完一封幫人代寫的家書,筆還沒擱下,一串糖人就懟到了面前。
他想說我十一歲了,不是三歲。
但虞觀那張曬得黑紅的臉上滿是討好,跟昨天扒人嘴的那個粗漢判若兩人。
林成業把糖人接了過去。
竹籤攥在手裡,掌心被糖人底座的糖漬粘住。大中午的日頭從頭頂直灌下來,麥芽糖開始軟化,猴子舉著的那根棍兒歪了,一滴糖漿順著竹籤滑下來,眼看就要淌到手指上。
林成業抿了一下嘴唇,湊上去咬了一口。
甜的,齁甜。
嘴裡的傷口被糖漿蜇了一下,又酸又辣。他皺了皺眉,沒吐出來。
糖人在嘴裡慢慢化著,一塊一塊往下咽。虞觀蹲在旁邊看他吃,目不轉睛,看得林成業後背發毛。
等他把最後一塊嚼碎咽下去,空竹籤還沒來得及放下,虞觀又變出一根新的。
這回是個糖葫蘆。
「……」
「吃完甜的吃酸的,解膩!」虞觀振振有詞。
林成業把手中的糖葫蘆遞過去。
「虞大哥也嘗嘗。」
虞觀一愣,心中大為感動,接過糖葫蘆猛咬了一口。
山楂裹著糖殼在嘴裡咔嚓碎開,酸得他齜牙。
「嘿,還挺好吃。」
088:【……你還記得這是你自己買的嗎。】
虞觀嚼著山楂核正要回嘴,林成業已經把桌上的炒瓜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這個也好吃,虞大哥試試。」
虞觀受寵若驚地抓了一把,嗑得嘎嘣響。
088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宿主在山上憋了快兩個月,連個說話的活人都沒有。它雖然是系統,能交流,但終歸不是真人。那種面對面有人遞東西、有人應聲的感覺,它給不了。
算了算了,反正有它兜底。
虞觀嗑完瓜子又去磕花生,花生殼碎了一地。林成業看著腳邊那堆殼,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沒吭聲。
這人胃口大得離譜。
剛才那些吃食少說也有四五個人的份量,被他一個人消滅了大半。林成業往虞觀身上掃了一眼,胳膊粗得跟小孩腰似的,胸口把那件洗舊的短褐撐得鼓鼓囊囊。
吃這麼多倒也不是白吃,全長身上了。
林成業收回視線,低頭把硯台里的殘墨洗了,重新磨了一池新的。
往後幾天都是這樣。
虞觀天天挨著他擺攤,兔子見不到賣出去幾隻,錢倒是花出去不少。每天林成業都被投餵到撐,從早到晚嘴就沒閒過。
精神頭確實比之前好了,臉上都有了點血色。
但他也有發愁的時候。
那些個糕點、糖人、乾果,樣樣是好的。他吃了,嫂嫂沒吃。
帶回去吧,周婉玉一定會問哪來的。
總不能說一個大男人天天追著他往嘴裡塞東西,這話說出去,莫名其妙不說,傳出去更不像話。
所以他只能自己全吃了,吃完心裡又堵得慌。
*
第五天。
那個穿灰褐色直裰的男人來了。
林成業遠遠就看見了,在街口拐角處站了一會兒,掃了一圈四周,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今天換了身衣裳,深藍的直裰,更素淨了,可腰間那枚銅扣還是上回那枚,擦得鋥亮。
虞觀剛好不在,跑去給兔子找水喝去了。
男人走到攤前,沒坐下,把一封折好的信從袖中抽出來,擱在桌面上,手指在信封上點了兩下。
「照著寫。」
林成業拿起來,拆開,掃了一遍。
然後提筆蘸墨,一氣呵成,中間沒停頓地寫完了。
男人拿起來看了看,折好,塞進袖子,「做得不錯,以後還有需要我會再聯繫你。」
他頓了頓,微微俯身,與林成業平視。
「不過不要跟人說見過我。你也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懂了嗎?」
林成業點了點頭。
男人留下一塊銀子,轉身走了。
銀子沉甸甸的擱在桌角,足有五兩。林成業拿起來掂了掂,用指甲摳了一下表面,銀色發白,成色足。
他把銀子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跟上回那兩塊碎銀擠在一塊。
虞觀端著半碗水跑回來的時候,攤前空空蕩蕩,林成業在低頭洗筆,一切如常。
「今天生意好不好?」
「還行。」
虞觀嘿嘿一笑,又從懷裡掏出個紙包,裡面裝著驢打滾,油紙上洇著豆面的黃印子。
「吃不?」
「……嗯。」
等到平時收攤的時辰,林成業才動手收拾。
他先去了鎮東頭的濟生堂,抓了五貼藥,又繞到巷子裡的舊書鋪子,挑了兩本書,然後又往布莊拐了一趟,扯了兩尺細棉布。
嫂嫂的裡衣破了,她自己不捨得換,總拿舊布縫縫補補。
東拐西繞,把該買的買齊了,天色才擦黑。
*
推開院門的時候,周婉玉正從灶房裡出來。
「成業,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
她靠在門框上,臉色還是白,但不是之前那種透著青的白了。藥吃了一段時間,有了點起色,兩頰隱約見了血色。
林成業把布包和背簍遞過去。
「今日生意比較多。」
周婉玉接過背簍打開來看,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藥包、書、布、紅棗……她手一頓。
「成業,怎麼買這麼多吃的?」
「賺了些錢,自然要吃好些才有力氣。」
周婉玉捧著那包紅棗,指尖在油紙上摩挲了一下,眼眶泛紅,趕緊別過臉去。
「你肯定餓了,趕緊去吃飯吧,我給你放灶上溫著呢。」
林成業的胃裡還塞著半塊驢打滾、兩塊桂花糕和一碗酸梅湯。
「我等會兒再吃,嫂嫂先去歇著。」
周婉玉應了一聲,抱著背簍進了屋。
林成業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還沒全出來,半彎的,掛在屋脊上頭。
灶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周婉玉在裡頭小聲嘀咕著什麼,大約是看見了那兩尺細棉布。
林成業想,艱難的日子總會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