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心一橫:「說了小師弟就能讓我離開了嗎?」
季琉安把摺扇往掌心一收,好整以暇道,「看我心情。」
虞觀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什麼叫看你心情?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但他轉念一想,不說的話,季琉安鐵定要帶著他進戒律堂,到時候慕容川在場,他得罪過對方的事還用自己交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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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害相權取其輕。
虞觀餘光瞥見戒律堂門前站著的兩名值守弟子,那倆人已經朝這邊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他一把拉住季琉安的手腕,「走走走,我們去一個沒人的地方說。」
季琉安被拽住的瞬間眉頭就擰了起來,指尖下意識一彈,靈力差點脫手而出。他不喜歡被人碰,尤其是這種毫無預兆的肢體接觸,這讓他有種私人領地被侵犯的感覺。
但虞觀那副急急忙忙做賊心虛的樣子實在太有意思了。
好奇心到底壓過了潔癖,季琉安抿了抿唇,沒甩開。
虞觀拉著人繞過戒律堂側牆,拐進了一片竹林,確認前後無人,他才鬆開手,長出一口氣。
「其實吧……也不是什麼大事。」他斟酌著措辭,兩隻手合起搓了搓,「就是之前空閒的時候,我在外門順手接了個活。」
季琉安挑眉,「什麼活?」
虞觀的眼神飄忽,聲音越來越小,蚊子哼似的,「……幫人代寫情書。」
季琉安:「?」
「然後被戒律堂抓了。」虞觀語速加快,試圖把這段不光彩的歷史一口氣糊弄過去,「因為那封情書是寫給慕容首座的親傳弟子的,寫得太……那什麼了,被人舉報了,慕容首座覺得有傷風化,罰我抄了三千遍門規。」
季琉安的表情一言難盡,「你身為青梧劍主的親傳弟子,居然幫外門弟子代寫情書?」
虞觀乾巴巴點頭。
「收了多少?」
「……兩顆下等靈石一封。」
季琉安丹鳳眼瞪地圓溜溜的,「你、你是窮得沒飯吃了嗎?」
兩顆下等靈石,連他一頓早茶的零頭都不夠。
虞觀心裡苦啊。
他倒是想收貴點,可外門弟子本身就窮,他要是開價太高誰還找他寫?
而且008提供的情書模版那叫一個豐富多樣,古典含蓄的、直白熱烈的、欲擒故縱的,應有盡有,他寫起來跟流水線作業似的,薄利多銷嘛。
再加上他親傳弟子的身份出入內門方便,替那些外門小情侶傳個話遞個信,舉手之勞的事,何樂而不為?
當然這些他不能說。
虞觀突然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季琉安的手,情真意切道:「所以小師弟,看在我這麼艱難的份上,你就讓我走吧!你舅舅看見我就跟看見過街老鼠似的,我進去純屬給你丟人啊!」
季琉安活這麼大,頭一回見虞觀這種人。
堂堂青梧峰親傳弟子,乾的全是些雞零狗碎的營生,還幹得理直氣壯,甚至干出了規模。
底線這東西,在虞觀身上大概約等於不存在。
季琉安低頭看了眼被握住的手。
虞觀的手掌乾燥溫熱,掌心和指腹有一層厚繭,磨在他皮膚上,粗糲的觸感順著指縫鑽進來。
手心麻麻的,像被細砂紙蹭過。
季琉安皺了下眉,把手抽了回來,指尖不自覺地蜷縮。
他懶得再逗了,扇子朝旁邊一揮,「走吧。」
虞觀如蒙大赦,轉身就跑,一溜煙躥出竹林,速度堪比御劍飛行。
季琉安看著那個飛速消失的背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總覺得那片繭子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皺眉用袖子擦了擦掌心。
結果等整理好衣袍從竹林出來,季琉安就看到虞觀正低頭耷腦地站在竹林外的小路上,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能炸毛的貓。
而他對面站著一個身量極高的男人,灰袍玉冠,面容稜角分明,周身氣勢沉如山嶽。
正是戒律堂首座慕容川。
男人聽到動靜偏過頭來,看見季琉安,眉眼間的冷硬立時柔和了幾分,微微頷首,「琉安。」
季琉安快步走過去,「舅舅?您什麼時候來的?」
虞觀在旁邊瘋狂使眼色。
季琉安看了他一眼,莫名覺得好笑方才還跑得兔子似的,這會兒老實得跟鵪鶉一樣。
慕容川自然注意到了這兩人之間的互動,冷冷掃了虞觀一眼。
虞觀立刻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恨不得把「我很乖我沒惹事」寫在臉上。
慕容川收回目光,滿意了。
「從你進入戒律堂範圍開始,我就在關注了。」
虞觀的笑僵在臉上。
所以方才他說的那些慕容川全聽見了?!!!
虞觀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慕容川,「進去聊吧,舅舅有些話要同你說。」
季琉安點頭,邁步要走。
虞觀見狀趕緊舉起手,弱弱道:「那個……首座,既然沒我什麼事了,那我就先……」
「我如今的身份只是琉安的舅舅。」慕容川打斷他,「你是琉安的二師兄,既然來了,若是直接走,倒顯得我失了禮數。」
虞觀幾乎要哭出來,「……那我還是一起去吧。」
季琉安回頭看了舅舅一眼,分明從那張冷峻面孔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絲笑意。
他有些意外。
舅舅一向注重規矩,從前對犯過錯的弟子向來沒什麼好臉色,尤其這個虞觀還是犯過事的慣犯。
可眼下這架勢,與其說是為難,倒不如說……像逗貓?
三人走進戒律堂,虞觀縮在最後面,脊背繃得筆直,恨不得當個隱形人。
季琉安與慕容川在廳中落座,茶已備好。
舅甥二人聊起了家中近況,又說了些修行上的事,慕容川語氣溫和,言辭間儘是關切,同外人眼中那個鐵面無私的戒律堂首座判若兩人。
虞觀全程貼著牆根坐,手裡捧著茶盞,一口沒喝,大氣不敢出。
好不容易挨到兩人說完了話,虞觀感覺自己終於解脫了。
同慕容川拜別時,虞觀鞠躬的弧度堪稱此生最標準,腰差點折成九十度。
出了戒律堂大門,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頭,癱軟著往前走。
「小師弟。」他回頭看了眼季琉安,語氣虛弱而真誠,「下次你去見你舅舅,能不能別拉上我了……」
季琉安視線落在虞觀耷拉著的肩膀上,嘴角彎了一瞬,又迅速壓平。
他道,「那你以後便老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