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天沒亮就爬起來做飯。
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又消失在晨霧中。
做好飯後,虞觀把飯菜裝進食盒,又拿布巾仔仔細細裹了一層保溫,這才提著出了門。
到達小院時,也正好到弟子們用早膳的時間,那座白牆黑瓦的小院在一片灰撲撲的竹屋之間十分顯眼。
虞觀走到院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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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二師兄給你送早飯來了!」
沒人應。
虞觀又敲了兩下。
院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嘩地拉開。
季琉安站在門後,一頭長髮散著,有些不修邊幅,眉眼間的煩躁化為實質,像被人從被窩裡硬拽起來的貓,渾身炸毛。
「你做什麼?!」
虞觀把食盒往前一提,笑容誠懇得不能再誠懇,「小師弟,你初來乍到,昨夜一定沒休息好,我便自己做了些飯菜給你送來了,省得你還要早起去吃飯。」
季琉安的視線落在那隻顏色灰不溜秋的食盒上。
那食盒蓋子上還有一道裂紋,拿布條纏著勉強固定住。
季琉安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丑,不吃。」
虞觀愣了一下,「什麼丑?」
季琉安已經在關門了,「食盒丑,我不吃。你走吧,以後沒事別來煩我。」
啪。
門板合上,差點夾到虞觀的鼻子。
虞觀提著食盒站在原地,有些遺憾。
「哎,果然天上掉一次餡餅就夠了。」
088從他領口裡探出腦袋,也唉聲嘆氣。
虞觀提著食盒走到竹林旁邊的石凳坐下,又把布巾展開,將飯菜擺出來。
清粥,醃蘿蔔,炒時蔬,一碟醬筍。
這些都是他自己在屋前開墾出來的菜地里種的,賣相算不上好,但勝在新鮮。
「還好我沒吃飯。」虞觀覺得自己真有先見之明。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木碟擱在石凳邊上,擰開一個小瓷瓶,將磨成細粉的靈石倒了一小撮在碟中。
「88,吃飯了。」
088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碟邊,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木偶製成的身體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四肢的關節以肉眼可見地變得柔軟了些。
虞觀看著那碟靈石粉,十分肉疼。
一瓶靈石粉能撐半個月,一瓶的成本是十五顆靈石。一個月就是三十顆,一年就是三百六十顆。
果然無論哪個世界,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一人一貓在晨霧裡安安靜靜地吃著各自的早飯,竹葉上的露水偶爾滴落,啪嗒一聲砸在石板上。
院門裡頭,季琉安的心情則糟糕到了極點。
昨晚他躺在那張靈木床上翻來覆去,明明床褥同原來一模一樣,可就是睡不著。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氣味,甚至連窗外風穿過竹林的聲音都和季家不一樣。
他折騰到後半夜才勉強合眼,結果天剛亮就被那個聒噪的二師兄吵醒。
更要命的是雲珠不在,沒人伺候他。
季琉安勉強洗完臉,坐在梳妝鏡前拿起那把白玉梳後,才發現這是個比洗臉更大的難題。
從小到大,他的頭髮都是侍女梳的,偶爾興起自己動手,也是在已經梳好的基礎上撥弄兩下。
現在面對一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長髮,季琉安握著梳子無從下手。
硬梳了幾下,越梳越亂,髮絲絞在一起,扯得頭皮生疼。
季琉安盯著鏡中那個狼狽的自己,胸口一股無名火蹭蹭往上躥。
若不是季長峰那傢伙搗亂,自己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他把頭上那根僅剩的髮帶一扯,亂糟糟的頭髮瀑布一樣散下來,季琉安直接甩開梳子站起身,大步往院門走。
門一推開,就看到竹林下那道悠哉悠哉的身影。
虞觀正拿筷子夾起最後一塊醃蘿蔔,嘴裡嚼得咯吱響,旁邊一隻黑貓蹲在石凳上舔爪。
季琉安站在台階上,披散著一頭長髮,像個被惹惱的小獸。
「喂!」
虞觀回頭。
一袋東西朝他砸過來,他反射性伸手接住。掂了掂,又是靈石,分量不比昨天那袋少。
季琉安下巴微抬,命令道,「過來給我梳頭髮。」
虞觀眼睛一亮,食盒筷子收拾得飛快,三步並作兩步就到了跟前,「好嘞小師弟,你想要什麼樣的髮型?」
季琉安轉身往屋裡走,虞觀跟在後面進了內室。
梳妝檯前,季琉安坐定,看著鏡中亂如枯草的自己,面無表情說了個髮型。
虞觀的手停在半空,尷尬道,「……這個我不會。」
季琉安眉頭一擰,換了一個。
虞觀沉默著,表情愈發微妙。
季琉安的臉沉下來,「你怎麼什麼髮型都不會!」
虞觀撓了撓臉,賠著笑道,「不如就梳昨日的馬尾?我會這個。」
季琉安盯著他看了兩息,像在判斷這人是不是在耍他,最終大約是認命了,不耐煩地別開視線,「就這個吧。」
虞觀鬆了口氣,拿起梳妝檯上那把白玉梳。
他站到季琉安身後,左手輕輕攏起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忍不住捏了捏。
手中髮絲細軟順滑,和他自己那把糙得跟茅草似的完全不同,跟絲綢似的。
季琉安又不是傻子,自然察覺到了虞觀的小動作,他看著鏡中站在自己身後的人,本想訓斥一聲,結果看到那人的神情,又把話吞了回去。
鏡中映出虞觀的半張臉,五官端正,眉眼溫和,但算不上出眾,放在人堆里就是普普通通的那一類。
唯獨一雙眼睛還算清亮,此刻正專注地盯著手裡的頭髮,神情認真得像在做什麼天大的事。
季琉安心想,自己寬宏大量一回,不和這人計較。
虞觀確實是第一次給別人梳頭,動作有些生疏。
梳齒卡住了一縷打結的髮絲,他沒經驗,下意識往下一拽。
季琉安肩膀一繃,從鏡子裡剜了他一眼。
虞觀連忙收手,「抱歉抱歉,我輕點。」
他改成小幅度地一點一點梳,遇到打結的地方就用手指先撥開再過梳子,速度慢了許多,但好歹不再扯頭髮了。
好不容易把所有髮絲梳順,虞觀拿髮帶將馬尾束起來,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好了。」
季琉安偏了偏頭,在鏡中打量了一番,馬尾的高度勉強過關,但束得不算緊,有幾縷碎發從兩鬢滑落。
比起雲珠的手藝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季琉安懶得再折騰了。
「日後你每日早上都來給我梳頭,」他站起身,拂了拂袖子,語氣不容置疑,「回去之後多學學其他髮型。」
虞觀求之不得,笑著應道,「好嘞小師弟。」
季琉安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張笑得過分殷勤的臉上停了一瞬,不知想到什麼,眉間閃過一絲警惕。
「你別以為給我梳一天頭我就會給你一袋靈石。」
他又不是傻子。
虞觀正色道,「小師弟說的哪裡話,我這是出於師兄的關懷。」
季琉安冷哼一聲,無情道,「一天只能給你十……二十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