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驍回家後,拿了一些材料就直接去了裴家祠堂。推門進去後,香燭的氣味在狹小空間裡積了厚厚一層。
他在蒲團上盤腿坐下,從兜里掏出一疊金箔紙,動作生疏地折起金元寶來。
如今星際時代,已經沒什麼人會弄這玩意兒了,這還是當年裴母拿著棍子硬逼他學的。
他折了十來個,大小不一地堆在一旁,又從衣兜里摸出一根竹籤。
簽面被磨得發亮,邊角圓潤,木質上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根中下籤被他經常揣摩把玩,簽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裴驍把簽擱回簽筒里,竹籤落入筒中發出一聲輕響。
「祖宗們。」他對著一排牌位開了口,「這算物歸原主了。今日給大家燒點金元寶,就當賠罪。」
他把那堆歪歪扭扭的金元寶一股腦塞進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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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舔上金箔紙的邊緣,由小變大,橘紅色的光映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裴驍盯著火看了一會兒,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動,把他半張臉烤得發燙。
金元寶一個接一個地化為灰燼,火勢漸弱,最後只剩一捧灰黑的殘骸。
裴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響了幾聲,他推開祠堂的門,外面天光大亮。
清晨的風灌進來,吹散了滿身的煙火氣。
他站在門檻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色,把門帶上了。
*
自那日起,裴驍回到了軍隊。
巧的是,他回歸後不到兩個月,沉寂了三年多的蟲族也像約好了似的,再度活躍起來。
邊境告急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遞到指揮部,頻率越來越高。
裴驍把自己整日整日泡在軍隊裡,作戰計劃他親自過目,新兵訓練他也隔三差五去盯著,甚至連後勤調配都要插一手。
林乾跟了裴驍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這個副官的工作居然還挺清閒,因為該他幹的活,他的上司全替他幹完了。
偶爾裴驍會抽出三兩天回帝都,陪裴父裴母吃頓飯,在家裡待不到兩天又回軍隊。
裴母每次送他出門,欲言又止四個大字幾乎要寫到臉上。裴父按住妻子的肩膀,只說一句「注意身體」。
不是很忙的時候裴驍就一個人去邊境巡視,站在星艦的觀察艙里,目光越過星域的邊界線,望向蟲族的方向。
林乾有時候覺得裴驍在看什麼東西,可放眼望去空空蕩蕩一片,又有什麼可看的。
大概是在發呆吧。
就這麼過了很多年。
一場又一場戰爭打完,蟲族退了又來,來了又退。
轉眼間,裴驍八十四了。
星際時代人類壽命普遍能活兩百多歲,精神力者更長。八十四歲放在這個年代,不過是壯年將盡、中年初至的階段,但到了這個年紀依然孤身一人,在帝國上流社會裡屬實扎眼。
裴母終於坐不住了。
「你不去我就死給你看!」
裴驍看著裴母擋在門口的架勢,十分無奈。
「什麼宴會。」
「我朋友家的孩子辦的社交晚宴,年輕人多,你去露個臉。」裴母說著,上下打量他,「別穿軍裝了,像個老古板,你那張臉也不用戴面具,早就被人扒光了。」
裴驍無奈地換了身深灰色便裝,被裴母連推帶趕塞上了飛行車。
*
宴會辦在帝都中心的一座私人莊園裡,燈光暖融融的,觥籌交錯間都是年輕的面孔。裴驍一出現,周圍的喧鬧聲明顯低了些。
帝國元帥的臉在星網上傳了幾十年了,但當活人站在面前時,視覺衝擊還是非常大的。
裴驍懶得應付,隨手從托盤上拿了杯酒,找了個角落坐下,點開智腦開始翻今天的戰報。
來往的人從他身邊經過,目光黏在他身上,腳步卻繞開他走,沒人敢上前搭話。
裴母站在遠處,看著自己兒子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嘴角抽了抽。
就在她打算放棄的時候,餘光捕捉到一個年輕人端著酒杯,徑直朝裴驍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青年走到裴驍跟前,也不扭捏,直接把手裡多餘的那杯酒遞了過去。
裴母屏住呼吸。
裴驍抬起頭,看了來人一眼,居然伸手接了。
裴母:!!!
「小周?」裴驍挑了下眉,關掉智腦投影,有些意外,「你來這裡做什麼?」
「被我媽拉著來的,當保鏢。」周硯笑著拿杯子碰了下裴驍的杯沿,無奈道,「沒想到元帥也會被拉來這種地方。」
裴驍輕哼一聲,算是默認了同病相憐。
這人是他在第一軍校的學弟,畢業後分到他麾下,跟了他十來年了。能力過得去,性子爽朗,話多但不聒噪,是他為數不多相處起來不覺得累的人。
裴驍抿了口酒,目光打量著面前的青年,精神力不自覺地探了出去,輕飄飄掠過對方精神海的邊緣。
這是他這些年來養成的習慣,低於他精神力等級的人根本察覺不到這種程度的試探,所以他向來不怎麼收斂。
然而面前的人偏了下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奇怪,帶著點無奈,又有點哭笑不得。
「元帥。」周硯略有些無語,「您不會不知道吧,一個人的精神海是非常私密的地方,只有伴侶才可以觸碰。」
裴驍看著周硯,對方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空氣靜了一瞬。
「……抱歉。」裴驍把視線移開,喝了口酒掩飾。
他自然知道這個常識,但多年的戰場習慣已經刻進了本能里,有時候裴驍也覺得自己過於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周硯倒是沒有真的生氣的意思,擺了擺手,「沒關係的,我就是提醒一下。要是換個不熟的人,您可就被人賴上了。」
裴驍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飲盡,放下杯子站起來。
「這裡太悶了。」他說,「後院走走,透口氣。」
周硯端著自己的酒跟上來,兩個人穿過人群,推開通往後院的玻璃門。
夜風湧進來,帶著莊園花圃里的草木香氣,裴驍走在前面,周硯跟在半步之後。
兩人沿著石子小逕往深處走,周圍安靜下來,宴會廳的喧鬧被隔在身後,只剩蟲鳴和風聲。
裴驍停下腳步,側過身,在清冷月光下看著身後的人。周硯正低頭撥弄著杯子裡的酒液,察覺到目光抬起頭來,笑了一下,「怎麼了?」
裴驍盯著他的臉。
那張臉年輕、乾淨,眉眼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爽朗熱情。
可裴驍的指尖收攏,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拇指側面,那是他心口發涼時才有的小動作。
「元帥?」周硯歪了下頭。
裴驍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沒事。」
月色落在兩人之間,安靜得像一層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