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養艙里的液體緩緩退去。
裴驍睜開眼時,視野里只有一片刺眼的、漫無邊際的白色,他花了很久才從那片白光中分辨出天花板的輪廓。
身體裡的精神力像一條乾涸了許久的河床,終於重新蓄滿了水。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的觸感遲鈍,仿佛已經生鏽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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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
有人在叫他。
裴驍偏過頭,視線還沒完全聚焦,就看到一雙通紅的眼睛。
一個女人坐在營養艙邊,難以置信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畫面。
裴驍怔住了。
眼前這個頹廢滄桑的女人與他記憶中十分愛美的女人相差太大。
「媽。」
裴母撲過來抱住了他,整個人顫抖著,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斷斷續續的氣音和嗚咽。
裴父站在後面,一隻手撐著營養艙的邊緣,另一隻手摟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這個向來儒雅持重的男人聲音也在發顫。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裴驍被他們緊緊箍在中間,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麻木的鈍痛,堵得他喘不上氣。
臉上莫名落下兩行冰涼的淚水。
裴驍盯著指腹上那點水漬,只默默擁緊了懷中的父母。
後來他才知曉,自己在那口白色的棺材裡躺了三年。
*
三個月後,裴驍出院回家修養。
他沉睡的這三年裡,蟲族像是突然消失了似的,大規模侵襲全部中斷,仿佛進入了某種休眠期。帝國上下鬆了一口氣,但沒人敢真正放鬆。
而關於風棲星那一戰的調查報告,最終以絕密文件的形式遞到了裴驍的病床前。
虞觀是蟲族。
從一開始就是。
當初卡拉爾星域的異變不過是一個誘餌,目的是吸引帝國軍力分散注意,真正的靶心是風棲星。
數名高等蟲族以命鋪路,目的只有一個:削弱裴驍的實力,確保虞觀能夠徹底殺死他。
那把金色匕首由虞觀的尾勾鍛造而成,刺入體內便釋放毒素,直接引發精神力暴動。
刺入心臟,等於宣判死刑。
送進醫院時所有人都覺得裴驍死定了。
可不知為何他偏偏沒死。生命體徵卡在一個極端的臨界值上,不升不降,像一盞油盡的燈,火苗搖搖欲墜卻怎麼也不肯熄滅。
裴驍看完這份報告,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他沒說什麼。
帝國對蟲族的仇恨在他沉睡的三年裡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民間輿論近乎瘋狂。星網上鋪天蓋地的聲討、謾罵、陰謀論。
有人罵蟲族,有人罵軍部保護不力,有人甚至開始罵裴驍無能。
裴驍沒有打開星網的興趣。
他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退休的老頭。
林乾不知道第幾次來裴家蹭飯的時候,裴驍正蹲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把花剪。
林乾看了一眼那些花。
堪稱形容慘烈。枝幹被剪得參差不齊,好好的月季被啃成了禿瓢,旁邊幾棵繡球更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子,像一排舉著白旗的投降士兵。
林乾在心裡為這些花默哀三秒鐘。
「元帥。」他走過去,蹲在裴驍旁邊,「陛下讓我問您,第一軍校新生典禮快要開始了,您要不要去捧個場?」
裴驍眼皮都沒抬,咔嚓一聲又剪掉一根枝條。
「不去。」
「有錢拿哎。」
裴驍偏頭看了他一眼,「讓學生們見識見識我的風采也好。」
「好嘞!」
林乾心底那塊懸了幾個月的石頭微微落地。
畢竟裴驍從出院到現在,幾乎不出門,不見外人,不看星網,整天窩在家裡做些有的沒的,跟隔壁退休的張大爺沒什麼兩樣。
家裡人不敢提風棲星的事,林乾更不敢,誰都怕一個不小心碰到那根刺,把人捅出個好歹。
如今他肯出門,那就是好兆頭。
林乾安慰自己:畢竟和虞觀相處加起來攏共不超過兩個月,再深的感情經過這一遭,也該只剩下恨了。更何況老大是什麼人?有仇必報,等他緩過來,蟲族有的是苦頭吃。
新生典禮那天,裴驍穿了件深色軍裝,肩章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站在台上的時候,底下幾千名新生安靜得落針可聞。
帝國元帥,S級精神力,星際人類最高戰力。
這些名頭對於剛入校的孩子們來說,就是神話本身。
裴驍簡短地說了幾句開場,台下的目光灼熱而虔誠。演講結束後進入提問環節,一個男生高舉起手。
裴驍點了他。
男生站起來,目光灼灼,神色崇拜:「元帥,我想問的是,什麼時候人類才能徹底擺脫對蟲族的恐懼?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真正自由地活著?!」
底下一陣躁動,有人鼓掌。
林乾站在側台,心裡一緊。
裴驍當初受傷昏迷的內幕被徹底封鎖,外界只知道他被數名高等蟲族圍攻導致重傷昏迷。
在這些學生眼裡,裴驍是浴血歸來的英雄,是帝國不滅的旗幟。
裴驍看著底下那張年輕的臉,眉眼間銳氣滿滿,同其他幾千張面孔一模一樣,他們就像是一群初生牛犢,悍不畏死,真理至上。
他拿著話筒,吐出一句滴水不漏的官方辭令,大意是帝國軍人會一直守護人類安全,請同學們努力學習將來報效祖國。
台下掌聲如雷。
裴驍放下話筒,轉身離開了演講台。
林乾默默跟上來,沒敢說話。
裴驍走進休息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掌聲被隔在外面。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操場上正在散場的學生們身上。
若是從前的自己被問這個問題,他會怎麼回答?
大概會振臂一揮,說我會把蟲族殺個片甲不留,說人類終將踏平蟲巢,語氣里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篤定。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卻覺得心口那個被匕首貫穿過的位置,隱隱發涼。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刀之後碎掉了,至今沒有長回來。
林乾在身後輕聲說:「老大,車備好了,回去嗎?」
裴驍的目光定在操場角落裡一棵枯了半邊的樹上,秋風把殘葉卷落幾片。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