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三兩口把蘋果吃完了,抬手去收拾最後幾盆擺在外面的盆栽。裴驍上前幫忙,兩人合力把花架推進店內,拉下捲簾門,鎖好。
風棲星的夜晚溫度適宜,星光鋪了滿街。
兩人並肩走在回住處的路上,裴驍的腦子還在思考措辭的時候,他的手被碰了一下。
裴驍渾身一僵。
虞觀的手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不算用力,甚至帶著點試探的輕柔,直到掌心完全貼著掌心,彼此的溫度從接觸面慢慢漫開來。
裴驍低頭看著那隻手,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他聽見虞觀的聲音,伴隨著夜風吹進他的耳中,震耳欲聾。
「裴先生,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嗎?」
街燈在兩人腳下投出一長一短兩道影子,虞觀側過臉看著他,瞳孔里映著遠處商鋪的燈火,那裡面好像又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又好像只是路燈的倒影。
裴驍下意識攥緊了手裡那隻溫熱的手,轉瞬即逝間無數念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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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觀問他願不願意做他的男朋友。他當然願意,這簡直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這消息廣播到全帝國每一顆星球上去。
可他今晚必須得走。卡爾拉星域內五隻高等蟲族同時出現,這意味著可能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大規模入侵。在其位謀其職,他沒有任何理由拖延。
但是剛確定關係就玩失蹤,這算什麼?
裴驍甚至能想像那個畫面。今天晚上虞觀滿心歡喜,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新鮮出爐的對象人間蒸發了,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
過幾天虞觀就能把這段經歷加進他那本「前任合集」里,繪聲繪色地講給下一個追求者聽。
「這個裴先生吧,表面上看起來挺靠譜的,結果確定關係當晚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裴驍光是想想就覺得自己快要原地去世了。
不,他不能當渣男!
如今只剩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現在、立刻、馬上,把真相告訴虞觀。
如果虞觀不信,那就直接帶人去帝都,眼見為實。
等等,感覺更離譜了!虞觀會不會覺得他腦子有問題?!
無數念頭在他腦子裡炸開又熄滅,最後裴驍得出一個結論:早死晚死都得死。
說了,虞觀可能立刻收回剛才的話,他這些天的苦心經營全部打水漂。不說,他就是個不告而別的混蛋。
兩害相權取其輕。
裴驍寧可被當面拒絕,也不願讓虞觀以為他是個渣男!
他抬起頭時表情嚴肅非常,仿佛下一秒世界就要毀滅,而他在發表臨終遺言似的,「虞先生,我要告訴你一個隱瞞了很久的秘密。」
虞觀歪頭,「什麼秘密?比你成為我的男朋友還重要嗎?」
「重要。」
裴驍聲音嘶啞,他覺得自己心口在淌血,嘩啦啦的,止都止不住。
他逼著自己用最簡短的語句把事情說清楚,說這些話的時候,裴驍一直在觀察著虞觀的反應,像個等待宣判的罪犯。
虞觀的手從他掌心裡慢慢抽了出去。
指尖一寸一寸地離開,彼此之間剛剛熟悉的溫度迅速被夜風吹散。
裴驍渾身的血幾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心如刀割」四個字是什麼意思。難怪當初虞觀那個前任找上門來的時候哭得那麼撕心裂肺,當時他還站在旁邊看熱鬧,覺得一個大男人至於嗎。
現在輪到自己了,才知道這滋味能把人活活逼瘋。
「你不要因為我的身份就疏遠我。」裴驍神色穩定,只有他自己知道舌根發飄,完全在胡言亂語,「其實我都快退休了,真的。而且我從沒公開露過臉,你跟我在一起,不會有人打擾你的生活。」
虞觀沒接話。
裴驍又說:「我今晚會離開,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回來。但是,看在我這段時間幫你搬貨澆花的份上,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段時間?就當作是勞務報酬。」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此時此刻嘴裡往外蹦的全是語無倫次的廢話。感情這東西甜的時候能膩死人,苦起來比黃連還苦,而且苦得毫無道理。
虞觀抬起了手。
裴驍的心臟驟停了半拍。
「裴先生,」虞觀晃了晃自己的手掌,「我只是想擦手心的汗。」
「……」
「牽太久了,出汗了。」
裴驍只覺得自己從懸崖邊上被拉回來了點,「抱歉,我太緊張了。」
虞觀抽出紙慢條斯理擦乾淨手心,街燈光線從他側面打過來,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裴先生,我不太明白,」他說,「您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因為這個原因遠離您?在您心裡我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嗎?」
裴驍脫口而出:「不,當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
虞觀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幾乎為零,他踮起腳,手撐在裴驍肩上借力,然後嘴唇貼了上來。
很輕,很快,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還沒等裴驍反應過來就已經離開了。
但彼此的氣息還交纏在唇齒之間,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事。
「裴先生,我喜歡你。」
裴驍整個人都是懵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完全失控了,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瘋狂地往虞觀身上攀附,試圖在對方身上烙下痕跡、留下標記。
可他本人的動作卻與這股狂暴的精神力截然相反。
他只是極輕極輕地低下頭,嘴唇落在虞觀的額頭上,像是在對待一件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寶,小心翼翼,生怕弄碎。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虞觀沒有退開,裴驍的手重新覆上去,握住了對方的。
「虞先生,」裴驍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鄭重道,「為了你這句喜歡,我也一定會儘快回來的。」
虞觀仰著頭看他,唇角勾起,那雙眼睛深處又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金色的、細碎的,仿佛星塵一樣轉瞬即逝。
他笑著說:「那裴先生,你現在可以正式回答我之前那個問題了嗎?」
街燈在裴驍眼底映出暖黃色的光斑,他握緊那隻手,神情如同當年面對帝國立下誓言時一樣莊重肅穆。
他緩緩開口:「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