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棲星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星空風暴途經這顆星球。
其他星域的風暴能把戰艦撕成碎片,但風棲星獨特的磁場會將那股暴烈的力量層層削弱,到地表時只剩一陣溫柔的風,以及一片肉眼難以形容的瑰麗天穹。
於是每到這段時間,來風棲星旅遊、告白、結婚的人就會絡繹不絕。
而今天,恰好也是裴驍大喜的日子。
他穿著一身紅得鮮亮的西裝,是他這輩子絕不會主動碰的顏色。手裡握著一捧花,另一隻手攥著個小小的戒指盒,掌心竟然在冒汗。
裴驍,帝國元帥,S級精神力,整個帝國最高戰力的男人。
此刻站在紅毯的一端,心跳快得仿佛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而紅毯的另一頭,一個人正朝他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同款不同樣的西裝,裁剪貼合身形,襯得那人身量修長,他面容溫潤,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裴驍的心尖上。
周圍是鋪天蓋地的歡呼聲,但裴驍什麼都聽不見,滿眼滿心只剩那個越來越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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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起手,指尖修長白皙,紅潤的唇勾起一個弧度,開口時聲音像裹了蜜。
「裴驍,你願意永遠、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成為我的丈夫,我的愛人,我日後的依靠。無論生老病死,都不離不棄。」
裴驍聽到自己聲音顫抖著說。
「我願意。」
「我願意。」
他抖著手打開戒指盒,將那枚戒指往面前人的手指上套,戒指徹徹底底套牢對方後,裴驍忍不住發出一聲情真意切的抽泣,仿佛自己走到這一步經歷了千難萬險。
歡呼聲更大了。
有人在起鬨,讓他們親一個。
裴驍低下頭,視線落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呼吸交纏,他緩緩俯身,就在即將親上去的時候。
「住手!」
一道聲音像驚雷般劈開了喜慶的氣氛。
裴驍皺眉抬頭。
只見紅毯那頭,一個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紅色西裝的男人,正朝這邊狂奔而來,臉上的表情又悲又怒,伸手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勾引我男朋友的小三!」
裴驍腦子嗡了一聲,他下意識收緊手,握住身旁愛人的手腕,冷聲道:「你胡說什麼。林乾,把他給我拉出去。」
沒有人回應。
林乾沒出現,安保也沒有出現,只有賓客熱鬧的歡呼聲依舊。
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剛才握緊的那截手腕消失了。
裴驍低頭,方才發誓要與他長相廝守的愛人不知何時已經抽回了手,站在幾步之外看著他,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悲傷。
「裴驍,你太無趣了。」
那人輕聲說,語調還是那樣溫柔,卻像一把鈍刀子割在他的骨頭上。
「我不想和你結婚了,抱歉。」
然後那人轉身,走向了那個來搶婚的青年。
裴驍下意識邁開步子去追,「等等!」
話音剛落,又一個穿著同款紅色西裝的男人從天而降,衝到那個搶婚者面前,一巴掌呼過去。
「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勾引我男朋友的畜牲!」
裴驍:「……?」
隨後跟套娃似的,一個又一個穿著相同西裝的男人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互相指責,互相推搡,場面混亂得像個滑稽的鬧劇。
而這場婚禮的主角裴驍卻被擠到了角落裡,他站在那兒,表情逐漸麻木。
就在這時,嘈雜的人群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
那個人穿過所有的喧囂,穩穩地站到了他面前。
抬起頭,踮起腳,輕輕親了他一下。
唇上的觸感柔軟、陌生,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力,像某種蠱,讓人的理智一寸一寸潰退。
「裴先生。」那人看著他的眼睛,似是疑惑不解地歪頭,「為什麼要怕我呢?」
「你到底在怕什麼?」
「你沒有全心全意地接受我的全部,所以我不能和你永遠在一起。」
「對不起。」
裴驍想開口說些什麼,身前那人又貼了上來,柔若無骨般倚靠著他的身體,勾著他沉淪,某種本能驅使他低頭,想加重力道,想把那人按住,想……
一隻拳頭朝他臉上招呼過來。
裴驍被某個看不清臉的情敵狠狠揍了一拳,瞬間清醒過來,他看了一眼這場荒誕的混戰,又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惹出所有事端的罪魁禍首。
一拳揍了過去。
*
寂靜的臥室內。
裴驍的眼睛猛然睜開,臥室里安靜得只剩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他平躺在床上,一手抵住太陽穴,精神海翻湧,他閉著眼深呼吸,用了許久才把那股刺痛壓回去。
半晌,裴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
「什麼破夢。」
他再也睡不著了,掀開被子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星空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沒有什麼瑰麗的色彩,沒有什麼鋪天蓋地的歡呼,也沒有什麼紅色西裝。
但那片夢幻的天穹還是不受控制地浮上腦海。
裴驍忍不住呼吸一窒。
夢裡那道溫柔的聲音像某種詛咒,一遍又一遍在耳邊回放。
「為什麼要怕我呢?」
「你到底在怕什麼?」
怕什麼。
他怕什麼?
裴驍兩手撐在窗台上,低下頭,後頸線條繃緊,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上了面前的玻璃。
咔嚓——
碎裂聲在夜裡格外清晰,玻璃應聲而碎,夜風從破洞灌進來。
裴驍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去拿一塊木板擋上缺口時,天空毫無預兆地亮了。
一道紫白色的閃電劈開漆黑的夜幕,緊跟著就是一聲震耳的悶雷。
向來風和日麗的風棲星突然變了臉。
轉瞬之間,狂風裹挾著暴雨砸下來,雨水順著破洞灌進臥室,嘩地一下澆了裴驍滿頭滿臉。
冰冷的水流順著他的臉往下滴,白色的薄T恤幾秒鐘內就濕透貼在身上。
裴驍滿臉是水,表情空白。
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雨還在往裡灌,地板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
「……」
裴驍轉身去找東西堵窗戶的時候,腳底踩到濕滑的地板,險些又是一個趔趄摔出去。
他扶住牆,濕淋淋地站在一片狼藉里,雨聲震天。
「……要不要這麼倒霉。」
臥室智腦的提示音響起:「檢測到住戶情緒波動異常,已為您預約心理諮詢服務——」
裴驍抄起枕頭砸過去。
「關閉。」
屋子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和風聲。
裴驍拿了條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又從柜子里扯出一塊隔板堵住破洞,外面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風嗚嗚地從縫隙里鑽進來。
他坐在床沿,毛巾搭在頭上,水珠還在順著發梢往下滴。
不知過了多久,裴驍把毛巾往臉上一捂,仰面倒在床上。
窗外雷聲滾滾,雨勢不減,仿佛某人久久不能平息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