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好兄弟一輩子14

  謝洵三歲時被謝父謝母帶去看心理醫生。

  起因是幼兒園老師的一通電話:謝洵一整天沒有和任何小朋友說過一句話,不參加集體活動,就坐在角落裡,看著所有人。

  不哭,不鬧,不笑。

  謝母以為是自閉症。前前後後換了好幾個專家門診,結論全一樣,智力發育遠超同齡人,社交意願極低,但認知和共情能力正常。

  不是不會。

  是不想。

  五歲之前謝洵沒有交過一個朋友。同齡人說的每一句話,對方要什麼反應、想聽什麼回答,全部瞭然於胸。

  猜完了,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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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謝洵自己都覺得會一直這樣下去。

  然後謝襄把虞觀領到了他面前。

  「小洵,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人,叫虞觀。上次那幾個堵我要錢的,就是他幫我趕跑的。」

  謝洵從書頁上抬起頭。

  第一印象就是又矮又瘦,胳膊細得一隻手能圈住。

  這種身板,怎麼趕跑比謝襄還高半頭的小混混?

  疑問只持續了半秒,就被另一個發現蓋過去了。

  從進門到現在,除了短暫的應付他,其餘時候,虞觀的注意力全落在謝襄身上。那種專注程度不對,太深了,太穩了,遠超這個年紀該有的分量。

  可兩個人明明相處時間不長。

  謝洵合上書。

  那天晚上他拿出一個新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了三個字。

  觀察簿。

  這本筆記簿後來被他記了整整十年。那個人的飲食習慣,口頭禪,被老師罵時下意識抿嘴的動作,考試前咬筆帽的頻率。事無巨細,工整地碼在格子紙上。

  謝洵對自己說,這是研究。

  跟觀察一個課題一樣。

  謝襄八歲出國時,走之前拜託謝洵照顧虞觀,說他一個人在學校也沒什麼朋友。

  謝洵答應了。

  不是因為姐姐的拜託,是虞觀終於開始看他了。

  謝襄在的時候,虞觀來找他玩,十句話里有七句拐到「你姐」上面。謝洵沒有意見,至少臉上沒有。

  但謝襄走後,虞觀的注意力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停在他身上。

  吃飯的時候,打球的時候,放學一起走的時候。虞觀會湊過來勾他的肩,把腦袋杵在他脖子旁邊抱怨作業太多。

  那天謝洵記了一整頁筆記,寫完之後握著筆坐了很久。

  十二歲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的內容不適合寫進觀察簿。

  十二歲的謝洵在黑暗裡醒過來,後背的汗把睡衣浸透了。他摸到手機,通知欄有一條未讀消息。

  虞觀發的:「在幹嗎?睡了沒?我今天看到一隻貓跟你一模一樣哈哈哈哈哈。」

  配圖是一隻眯著眼的灰色短毛貓,一臉冷漠。

  謝洵盯著屏幕上虞觀的頭像,退出對話框,打開瀏覽器。

  搜索記錄後來被他逐條刪掉了。

  謝洵從小對喜歡的東西占有欲極強。房間裡的書按特定順序排列,謝母有一次進去打掃,挪了一本,他回來不到三十秒就發現了。

  「別碰我的東西。」

  沒有怒氣,只是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謝父謝母試過糾正,每一次都失敗。最後他們選擇了接受。

  這孩子就是這樣。

  現在,這份占有欲對準了虞觀。

  他開始用最自然的方式填滿虞觀所有的空餘時間。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打球,一起回家。周末打遊戲,假期去旅行。虞觀的社交圈被無聲壓縮,而本人渾然不覺。

  「謝洵你對我真好。」

  虞觀說這話的時候在吃冰棍,嘴唇被染成紅色,糖漬粘在唇邊。

  謝洵遞了張紙巾過去,手指擦過那一小塊殘漬,在虞觀沒注意的零點幾秒里停留了一瞬。

  「嗯。」

  他一直以為這道題遲早會被解開。十年夠長了。

  虞觀喜歡謝襄?沒關係。謝襄出了國,他在虞觀身邊,時間站在他這一側。

  方法對了,就沒有解不開的題。

  但現實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病房的燈關了,虞觀躺著,呼吸聲均勻,但頻率不對。

  謝洵站在床邊。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線,正好壓在虞觀的臉頰。

  欲望是一種很具體的東西。不是抽象的衝動,是手指抬起來的那一下,靠近,再靠近,近到能感覺到對方皮膚表面的溫度。

  他俯下身。

  嘴唇貼上虞觀的臉頰。

  很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吻。

  但虞觀的睫毛顫了。

  幅度極小。

  謝洵看見了,卻沒說話,他直起身,退回床上,渾身興奮地發抖。

  那是一次試探。

  這次試探的答案在今天揭曉了。虞觀用一整段獨白告訴他:「我這輩子只會喜歡你姐。」

  回顧整局棋,敗招只有一個。

  得知謝襄和江硯白的計劃後,謝洵本該順勢而為。讓虞觀在失落中慢慢鬆開那根執念,他再補上去。

  循序漸進,不露痕跡。

  但他沒忍住。

  壓了太久的東西,一旦撕開口子就兜不回來。那個吻把所有底牌翻了個底朝天,而虞觀的反應乾淨利落地把他的路堵死了。

  栽了個跟頭,頭破血流。

  但死心不改。

  謝洵靠在椅子上,看著虞觀叼著蘋果滑手機的側影,腦子裡轉的念頭清醒得過分。

  輸了又怎樣。

  虞觀沒有和別人在一起。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除了那些做不了的事,他和虞觀又怎麼不算一起過了一輩子。

  *

  虞觀果然是一道很難解的題。

  從那天起,兩個人的相處回到了從前。

  至少表面上回到了從前。

  虞觀的右腿恢復得比預期慢。骨頭接好了,韌帶還需要時間,醫生每次查房都強調,少動,少走,最好別跑。

  於是他的活動範圍被壓縮到了兩個地方:病房,和醫院後面那塊大草坪。

  草坪上永遠有一群曬太陽的老人。虞觀拄著拐杖過去,往長椅上一坐,三分鐘之內就能跟旁邊的老太太聊起來。

  他這套溫潤的殼子穿久了,有時候連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演的。

  「小伙子是學什麼的呀?」

  「還沒定呢奶奶,馬上上大學。」

  「哎呀長得這麼好看,去當明星多好。」

  虞觀笑了笑。

  謝洵坐在他旁邊,沒說話。手裡拿著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等虞觀聊完隨時遞過去。

  虞觀扭頭看他。

  「你也聊兩句唄。」

  「沒什麼好聊的。」

  「你就是懶得和其他人說話。」

  「嗯。」

  虞觀撇嘴,繼續跟老太太們扯。謝洵安靜地坐著,偶爾低頭回條消息。

  太陽從東邊轉到西邊,影子拉長了,老人們被家屬接走。虞觀還坐在那兒不想動。

  謝洵站起來,拿起拐杖遞到他面前。

  「回去了。」

  虞觀抓住拐杖,謝洵順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後腰。動作很自然,跟之前無數次一模一樣。

  虞觀動作一頓。

  謝洵的手指在他腰側停了不到一會兒就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