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6 將我埋葬在你的血肉中

  天蒙蒙亮,張海嬋帶著張海斗去解心觀後山摘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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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剛下了雨,蘑菇很多

  他們的師父張海樓還在解心觀里。

  師父一直在觀里那個有后土娘娘的房間裡。

  陰天是沒有陽光的,天亮了漏在臉上,張海樓枕著蒲團睜著眼睛看外面。

  鏤空窗外一汪綠意,全是生機。

  他爬起來,手肘擱在膝蓋上,最後搖搖晃晃站起來,打開房門

  外面的光刺痛了眼睛,他抬手遮住,搖搖晃晃走出門,下了石階,找到解心觀的大門,搖搖晃晃下山

  百樂京如往常一樣,白日裡不怎麼熱鬧,晚上才熱鬧

  但是張海樓不想晚上來,晚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睡覺。

  他像平時一樣,找到一個開著門的路邊攤,坐下來的時候都不用說話,老闆就給他上了一大桌子食物。

  這麼一桌子,四五個人的量,張海樓隨手拿雙筷子,俯身化作饕餮,全部往嘴裡塞。

  老闆看他那樣有點害怕,給他送了點水,怕他噎死在自己的攤位上。

  吃得太多太急確實會噎到,但現在張海樓已經習慣了

  他的喉嚨被他練出來,現在跟大胃王一樣能直接往下吞。

  老闆坐在鋪子後面看他吃,吃到一半的時候老闆看了眼時間,說了句到了點了

  老闆娘從裡面出來還奇怪他說什麼到了點了

  只聽前面一陣嘔吐聲

  老闆老闆娘倆人抬頭,看見張海樓趴在飯桌邊,對著桌子下面一個瓮掏心掏肺地嘔吐。

  老闆娘嚇了一跳,要過去看看,被老闆攔住

  「別過去,上次我過去,他把我罵了一頓,沒事,他一會吃完吐完就走了」

  老闆娘驚呆了:「這人怎麼了?」

  老闆:「嗐,誰知道,從第一天來我這個攤子上就是這樣,白天來,一直吃,吃到吐,然後走人,下次接著來,每次都吃很多很多,你看看那些量是一個人能吃得了的嗎?」

  老闆娘說:「小心點別死我們這了」

  老闆擦了擦彎刀,拿出旱菸點燃:「不會死的,他的面相是那種命大的樣子,只要沒找死,說不準,還會長命百歲」

  老闆娘:「我看他呦,現在就是在找死」

  外面張海樓單手緊緊攥著桌邊,脖頸青筋暴起,喉嚨里苦水往外一陣陣痙攣,剛剛吃下去的所有都吐在了桌下的瓮里。

  那裡面有雨水,飄上來一層油漬,光影下泛著油膩七彩的光,光中浮著幾縷駭人血絲。

  張海樓望著那血絲,嘴角勾出一個恐怖的弧度

  說是笑又不像笑,說是哭又不像哭。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注視著桌面上還沒吃完的一半食物,順手抓起來,往嘴裡塞。

  老闆娘又出來拿抹布,看見張海樓還在吃,除了臉色難看以外好像剛剛吐成那樣的人不是他。

  老闆抽了口旱菸:「這小伙子,身體挺好的,這麼折騰自己還神色如常,是個人物」

  老闆娘不好評價

  「老闆,結帳」

  倆人還聊著,張海樓已經吃完了,拍下錢,走人。

  還沒到解心觀,半路上,又吐了

  天上又下雨,淋濕了衣衫

  等他終於回到解心觀,張海嬋和張海斗都回來了

  看見師父,倆人還很高興,給他展示了裝滿蘑菇的竹簍子

  張海樓誇獎了他們一人一句,沾著雨的手摸了摸娃娃頭頂,讓他們晚飯不用叫自己,就回到了他出來的房間。

  關門,躺下,頭還靠著蒲團,望著窗外

  百樂京的食物會帶來快樂

  人人都這麼說,為什麼張海樓吃到嘔吐,吐出的穢物里夾著絲絲血跡,還是感覺不到快樂。

  他頭頂就是掌管幽冥和大地的后土娘娘像,他不知道上哪去問這些問題的答案。

  幾天前的香已經斷開燒完,落了幾縷在桌面上。

  香灰下來前已經滅盡,燙不壞桌面,而窗外風把香灰捲起來,散落在張海樓臉頰上和髮絲上,將隱匿在烏髮間的白髮都沾染。

  他沒有得病,沒有將死,沒有被什麼東西燃燒生命,他只是在很年輕應該意氣風發的時候白了頭髮而已。

  而這已經是第二次他長出白髮了。

  張海樓縮成一團,在后土娘娘的畫像下。

  香灰從發間滾落,他閉上眼睛,想要睡著。

  於是窩在蒲團上,把頭埋在手肘里,心臟血液,在長時間的靜默下已經聽不見奔流的聲音。

  全世界還是只有他自己。

  這次睡著的時候,他心裡還是默默地說

  夢裡見我一次

  捨得見我一次

  你多仁慈,去了下面都不會想我,夢裡都不願意來見我嗎

  那如果我死了,把我的屍體埋在你的血肉里,就像咱們擁抱在一起,那時候我就能夢到你了嗎

  蝦仔

  香灰滿室飄舞

  張海樓沒有求后土娘娘的憐憫,他在求一個死人的憐憫。

  天黑了,解心觀外面終於有人撐著傘走來。

  張海嬋和張海斗正在吃飯,聽見開門聲,回頭一看

  夜色中,張海琪的臉從傘下露出來。

  她看了眼兩個小孩,視線便轉移,落在了一旁緊閉的房門上

  哐當一聲巨響!

  張海樓沒有喝酒,卻在醉生夢死中等到了張海琪踹開他的門

  「起來」

  張海琪拿著傘,身上帶著外面的雨,皺著眉說

  「想救張海俠的話就起來,跟老娘走」

  張海樓一臉懵,聲音嘶啞:「去哪?」

  張海琪的神色在夜中不清晰,聲音也聽不出來動靜

  「百樂京深處有一個地宮,壁畫裡有能救張海俠的辦法,你起不起來?」

  「起……起來!」

  張海樓有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來,爬得太快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又爬起來,死寂眼神重複光明

  「師父,師父,我起來!我起來!」

  「先去吃飯,洗澡,換衣服,剪頭髮,什麼時候不吐了,什麼時候出發」

  「好!!」

  ——

  命運從此,又開始了新一輪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