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過河拆橋

  正所謂福禍相依,運道無常。

  剛突破到了元嬰境的莫問呆呆的坐在了青霄大殿之中,望著大殿之外的藍天雲海,感覺有些恍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

  他不知曉,只是去了極西之地兩年的功夫,再出來,這世界怎麼便天翻地覆的生出如許之大的變故來?

  原本還想著用養寇自重的法子來讓自己的權勢不失。

  而今看來,不僅沒法子藉著這平滄派蒼雲閣閣主之位助藥思緲治病,甚至連他自己也要早做打算。

  自己這十年來造瞭如許之多的殺戮,等到天下太平,早就對莫問心懷偏見的平陽子少不得拿莫問的人頭去安撫東華洲人心。

  莫問緊皺眉頭,在腦海中絞盡腦汁的思量著哪裡還能再鬧出點天一教的動靜。

  誰能想到,往日裡面他恨不得除之後快,避之如虎的天一教,此刻卻成了他最想念見到的盟友?

  過了片刻,莫問的眼珠子登時一轉:

  「有了!」

  說罷,他便修書一份,附在玄通靈紙之上,喚來離難,囑咐他出去送信。

  另一邊,莫問自己也不閒著,他登時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平滄派某處遠僻之地的別院。

  此處正是當初他劃定給陳萱所居之地。

  憑著莫問對天一教這群人的了解,它們絕對不會如此輕而易舉的就被掃除乾淨。

  所有的蟄伏背後必然都隱匿著某個不為人知的陰謀。

  事到如今,唯一一個與天一教還算有聯絡的活口,便是這陳萱了。

  此時正是秋冬之交、萬物消殺的時節。

  別院的門口長滿了枯黃的荒草,快要將院門都遮蓋起來。

  放眼望去,屋簷之下掛滿了青苔綠蘿,牆磚縫裡生衰草。

  一副久無人煙的模樣。

  莫問心中咯噔一聲。

  他走的時候,特意安排了兩名侍女留下來照料陳萱,此地怎麼會破落至此?

  當下莫問的神識便放了出去。

  元嬰境的強大神識之下,整個別院,一覽無餘。

  莫問登時臉色一黑。

  他一點腳,身形一晃,當即便越過牆頭,飛入別院,來到了陳萱居住的屋前,推門而入。

  「吱!」

  久未開啟的門樞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一股帶著略微腐臭的嗆人灰氣迫不及待的從屋內涌了出來。

  莫問走進屋內,卻見蛛網密布,塵土滿地,屋內的家俱上都蒙了厚厚一層灰。

  他轉過臉,望著那具端坐在屋子正中那張梨花木椅子上的骨頭架子。

  那骨架外面還套著一件霞彩千色梅花嬌紗裙,上身披著一件煙水色輕紗,項上掛著圈玲瓏剔透瓔珞串,足踏著一雙雪白掐金軟靴。

  滿目綾羅,光彩照人。

  縱然是灰塵,都無法掩蓋這一身華美衣裳的燦爛。

  可想而知,死者在臨死之前,裝扮的該是何等的如花似玉。

  那白骨右手五根乾癟的白骨指頭,搭在了一旁的梨花木茶几之上,在指尖的不遠處,則是一盞小巧的青色茶盞,茶盞蓋子倒在一旁,顯然是那喝茶之人已經沒了將蓋子蓋回去的心思、亦或是力氣。

  莫問走到了茶盞邊上,端起那碗茶盞,轉了一圈,卻見那青玉做成的茶盞內壁都被腐蝕出了一圈深邃的黑色。

  顯然,這茶盞裡面浸泡了一種極為烈性的毒藥。

  再看著這具白骨安詳的模樣,屍首沒有半絲掙扎而拉扯的形變。

  莫問能想見出來,陳萱應是梳妝打扮了一番之後,再穿上自己最喜愛的一身衣裳,坐在這裡,從容服毒而死。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踉蹌了幾步朝後退去,直到撞到了牆壁上才停了下來。

  莫問再也不敢抬頭去看那屍骨,甚至連在此地逗留下去的勇氣也無,逃也似的離開。

  過了一會兒,那兩名被莫問安排去照料陳萱的侍女便被帶到了莫問的跟前。

  那兩名侍女望著前面這位殺伐果決、權勢滔天的蒼雲閣主,身子如同篩糠一般,怕的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顫顫巍巍的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

  莫問只覺得稀奇,他連話都還沒說。

  「那,那位仙子有過交代,若是日後您問起頭來,只管叫我們將這份信呈送給您。」

  莫問聞言默然無語,好半晌,才從手都舉酸的那名侍女手中將信接過,再揮揮手,將左右摒退。

  那兩名侍女如蒙大赦的連忙退走。

  拆開信封,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乃是陳萱親手所寫的絕筆信。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當陳萱知曉神一學宮被滅門的訊息傳來時,近乎癲狂。

  她不是傻子,知曉神一學宮的滅絕與自己多少有些關聯。

  情急之下,便想找莫問問個明白。

  但那時候,莫問早已帶著藥思緲悄悄潛出了平滄派,對外則以閉關為由閉門不見客。

  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如何又能見到莫問?

  悲憤交加之下,陳萱竟然尋了短見。

  這份短短不過三五行的絕筆信里,陳萱倒沒有多怪莫問什麼。

  當初她去援救莫問,乃是為了自己的本心。

  今日只能以死愧對宗門,也是為了自己的本心。

  到最後,只留一句「願來生不見」。

  一封信看完,莫問的心中五味雜陳,整個人都沒了氣力,好似脊椎都被人抽走一般,癱軟在了座椅之上,手中拿著的絕筆信也緩緩飄落在了地上。

  雖說當初自己救了陳萱一命,但陳萱也還了她。

  若非陳萱通風報信,他恐怕早就被前後夾擊,死在了琅澤。

  可到後來,莫問卻利用了陳萱,哄騙她去平陽子那裡交代了實情。

  莫問這輩子騙過的人不少,說他會因為騙人而內疚,便是高估了他的道德。

  但尋常騙人,都不過是計謀的博弈,成事與否,不過一句技不如人便罷了。

  此番不同,他心知肚明,陳萱是愛著他的。

  將莫問換作旁人,陳萱一不會通風報信,二不會背叛師門。

  他用陳萱對他的愛,利用陳萱對他的善意,帶著陳萱對他的希冀,將陳萱親手徹底絞死。

  陳萱的師父,他,他們二人親手將陳萱給絞死。

  一想到陳萱知曉宗門被滅,想要找自己求情卻投奔無門的樣子,莫問心中便湧起無限的悔恨。

  此事並非沒有兩全之策,只是他忽略了陳萱的心思。

  說到底,他並沒有將陳萱當一回事,乃至根本沒有將陳萱的處境放在心上。

  利用完陳萱滅掉神一學宮之後,便將陳萱丟在一旁,再也不管。

  若非此番又想起有用得著陳萱的地方,恐怕他永遠都不會再去那個別院找陳萱,更不知道知道陳萱已經在絕望之中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饒是如此,這位性情剛烈的女子也沒有怪罪莫問,只說自己全了本心。

  回想一路走來,莫問從未感覺如此虧待過一個人,潮水般的悔恨將他的整片心都給掩蓋。

  修道至今,莫問的情緒已經越發深沉,輕易不起波瀾,就連突破元嬰時也不曾有多大的想欣喜。

  而現在,他甚至感覺自己連呼吸都有些喘不上來氣,胸口隱隱有絞痛傳來。

  他確然是欠了陳萱,而且永遠沒有再還上的可能。

  這份因果業障,也不知何時才能消除。

  莫問閉上眼睛,獨自一人枯坐於青霄大殿之中,一夜未曾合眼。

  同樣未曾合眼的,還有平陽子。

  「莫問就算是有些不對之處,也罪不至此吧!」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再說,若非莫問,東華洲的天一教之禍恐怕早已將平滄派覆滅。」

  「眼下天一教剛銷聲匿跡,你便急著要處置莫問,會否有些太過心急了,平陽子!」

  望著眼中泛著紫色雷光,鬚髮如火、滿面凶光的雷火,平陽子面色冷峻道:

  「雷火長老,勿要忘了掌門臨終之前的告誡!」

  雷火聞言,眸子一抬,猛地瞪向了平陽子:

  「少拿開元子的話來壓人,早年時候,他那條命,還是老夫救回來的,若非老夫,他能做平滄派的掌門?」

  看到天不怕、地不怕,勢要將桌子掀翻的雷火,平陽子也沒了脾氣。

  「雷火長老,掌門修為高深,他說要取莫問的性命,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再說了,因之此前的遷宗令,那些回去之後發覺山門被盜、甚至被占的宗門全把怒火撒在了我們平滄派的身上!」

  「眼下,不僅宗門之內的修士對莫問怨言極大,整個東華洲,就沒有說莫問好話的地方!」

  「啪!」

  雷火一巴掌拍在了眼前的桌子上,整個桌子瞬間四分五裂,木屑橫飛。

  「無稽之談!這些人當初被天一教殺的屁滾尿流,惶惶不可終日之時,怎麼不說這些話?」

  「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聽著雷火肆無忌憚的咒罵,平陽子的臉色稍微有些不自然。

  他爭辯道:

  「長老執意留著莫問,難不成要我平滄派這些年的人心全散了不成?」

  「莫問造的殺戮太多,內外不服!」

  「不除,平滄派便是內外交困,遲早四分五裂。」

  雷火聽也不聽平陽子的話:

  「你伶牙利嘴,老夫說你不過,但是老夫只認這一條死理,莫問救了平滄派,殺不得!」

  看雷火寸步不讓,平陽子只能無奈的接著規勸雷火:

  「當初我們要莫問去做蒼雲閣主,歸根結底還是想莫問助我平滄派道統賡續不滅。」

  「而今我們要除掉莫問,歸根到底,也是為了我平滄派道統賡續不滅。」

  「長老素來以宗門大局為重,為何此時,卻枉顧大義,置宗門安危,東華安定與不顧也?」

  雷火聽罷,將頭別在了一邊。

  平陽子繼續趁熱打鐵:

  「便如長老之言,不除莫問的性命,廢去他的氣海丹田,照料著他去凡俗做個富家翁,生兒育女便是。」

  「我平滄派保他這一隻血脈百代繁榮,往後有靈根者,悉數收入宗門栽培。」

  「如此兩全,不知長老意下如何?」

  雷火知曉此事已經無可挽回,有開陽子的遺命在,能替莫問爭取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是平陽子最大的讓步。

  不過,雷火不忘再拖延一些時日:

  「如此也好,可那莫問畢竟學了紫霄神雷這等神術,在廢為凡人之前,老夫得好好讓他將御雷之術寫下來。」

  「也不消耽誤多少功夫,三五年足矣。」

  平陽子搖頭苦笑一聲:

  「恐怕不行,紫元已經去蒼雲閣找他了!」

  翌日,驕陽初升。

  聞及莫問出關,蒼雲閣內的諸多長老都有事情要找莫問稟報。

  一時之間,青霄大殿之外排滿了人馬。

  「莫閣主,碎雲派近日會有一枚化神丹藥問世,想邀請您去觀禮開爐。」

  「轉禮天院掌院閱處。」

  「莫閣主,中辰之地有兩個小門派並為一宗,特請閣主御批,為他們換一副詔令命旗......」

  「轉問心堂堂主閱處。」

  這些千奇百怪的事務莫問應付起來已經是遊刃有餘。

  他坐在長案之前,將呈上來的請示一一批紅。

  「莫閣主,琅澤之地的門派分支想調撥一批宗門弟子過去開拓福地洞天。」

  聽到這裡,莫問奮筆疾書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名白髮蒼蒼的金丹長老。

  雖說莫問氣機遮掩的不錯,但元嬰境界的靈壓無論如何也也要比金丹境強過太多,只一眼,便叫那修士登時心中七上八下的恍惚起來,竟不自覺的後退幾步,面色慘白。


  他放下手中的硃筆,吩咐道:

  「神一學宮雖滅,但是南霍之地不能缺了門派鎮守,神一學宮的道統也有其可取之處,貿然斷絕,對東華洲非福。」

  「著即河朔崔氏舉族遷往神一學宮舊址,承繼神一學宮道統,仍舊繼承神一學宮之名,去蕪存菁,代平滄派鎮守南霍之北!」

  此言一出,一旁的崔振元登時心中一驚,腦子嗡的一聲,好似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一般,斷然不敢相信這天大的好事落在了他們崔氏的頭上。

  承繼五大宗門之一的神一學宮山門與道統,對他們崔氏來說,地盤擴大了千萬倍不止,遠勝於在平滄派內做個旁支小族。

  假以時日,若是他們崔氏有後輩努力上進,便是與平滄派爭一爭這東華洲的歸屬也說不定。

  自今日起,他們崔氏,從原本三高六望之中排名靠後的小宗,一躍而成了這東華洲僅此於平滄派的五大宗門之一。

  這等天大的福分,讓崔振元如何不心神震盪?

  他恍惚了整整一刻鐘,這才在周圍同僚艷羨的目光之中回過神來。

  剛準備拜謝莫問之時,卻聽到門外傳來一聲高亢女聲:

  「莫閣主,且慢發號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