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情劫兩障

  中辰,極西之地,白毛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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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乃是整個東華洲一等一的荒僻之地。

  白茫茫寸草不生的鹽鹼地一眼望不到邊。

  一道道白色風暴在空無一物的萬里荒原上肆虐著。

  可就在這生命的禁區、修士的絕地之下,卻潛藏著一個極為隱秘的洞府。

  見不到頭的甬道兩旁,是一具具堆積如山的修士屍骨。

  這裡面有平滄派的,也有神一學宮的。

  還有些其他宗門弟子的屍首,皆是莫問收集而來。

  粗略看過,少說也在萬數之列。

  整個山洞之內陰風陣陣。

  山洞兩側插著的長明燈將這些被冰封的屍首印照出猙獰的影子,在山壁之上搖晃不定。

  莫問自甬道之中信步走過,很快便來到了一處天圓地方的地下大廳之內。

  大廳之中,鋪滿了白花花的靈石,那只比之往昔更加肥碩的靈脈真靈正懶洋洋的用毛茸茸的尾巴圍住自己睡覺。

  靈氣濃郁,似霧成水,順著洞壁緩緩落下。

  靠著這些年積攢的財力與靈脈真靈相助,莫問硬生生在這片死地的隱密地下造出了一片福地洞天。

  順著蒸騰的靈氣之霧看去,整個大廳之中類似於方才那般擺滿屍首的甬道還有六個。

  見一切準備妥當,莫問便給守在洞外的離難發了個訊息,自此便將整個洞府全部封死。

  甬道之中的火把一盞接著一盞熄滅,很快,地下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莫問獨坐在這無盡寂滅之暗中,緩緩閉上雙眼,開始找尋那一線感悟,準備直接突破到元嬰境。

  金丹者,蓋因修士凝練天地之道果、印證陰陽之公理,辨明盈虛之有數,將這天地大道,化為神魂一點,自此超脫凡俗,踏入修仙正途。

  換言之,修士之所以能成金丹者,乃是這天地認可。

  既得天地認可,自然需要經歷無上真神冥冥之中的考驗。

  所謂有舍有得,陰陽平衡。

  領悟到的天理越深,能成就得道果越多,上蒼的雷劫自然便是越猛烈。

  但歸根結底,成就金丹,不過是上天認可修士能繼續修行的資質。

  若要秉承天地之志,再進一步,所要的做的便是無中生有,推陳出新。

  這便是元嬰。

  修士若想要成就元嬰之境,則需得在金丹境的根基之上再走一步,將自己一路走來的歷練與對這茫茫世間的感悟化作一枚神種,根植於金丹之中。

  待到神種孕育修士一點後天靈智時,則金丹便如卵一般,等待元嬰破殼而出可元神出竅,神遊天地之間!

  縱然失去身軀,也可憑藉元嬰短暫存活於世,甚至奪舍轉生。

  凡此種種,元嬰之用近乎無窮。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高過金丹修士十倍百倍不止。

  故此,金丹修士想要成就元嬰,難就難在那一點包含著自身神識的神種。

  沒有神種,則金丹不過是死物罷了。

  有了神種,金丹才可被點化開靈智。

  而凝結神種之難,難便難在其並非是天地先天所生,全然依賴著修士後天的領悟。

  這些感悟來源於修士艱辛的摸爬滾打,沉痛的生離死別。

  生命中每一個難忘的瞬間,每一個深刻的剎那。

  每一縷聞過的花香,每一道見過的流星。

  都將是這感悟不可或缺之處。

  若非有足夠的感悟,則斷然不能凝練出足以飽含著「我」的神種。

  那些終日只知曉埋頭修煉的修士為了湊出足夠的感悟,會專門隱姓埋名潛入人間百年,經歷一場凡人會經歷的生離死別。

  連莫問這等兩世為人的修士,都得想法子走一遭不曾走過的姻緣。

  有些修士為了體悟到這世間的種種切膚之痛,甚至會做出殺妻證道、殺子明心的殘暴之舉。

  因之各人的體悟來源不同、經歷各異,最終凝成的神種自然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這些神種,有的凝練圓滿,念頭順達,自然便可作為飽含「我」之神魂的神種,有資格作為後天之靈,點化金丹這顆天地先天賜下的道果。

  但有的神種殘缺破敗、斷絕勾連,這上蒼自然不想賜下的先天道果被玷污乃至扭曲。

  故而,在修士將神種修成時,這天地意志會降下兩道考驗。

  一則考修士之情,謂之辛酸苦辣、生離死別、婚喪嫁娶......

  芸芸眾生,喜怒哀樂皆有所情。

  此情起處,則為情障。

  一則考修士之劫,謂之艱難困苦、逆境荊棘、順遂怠惰......

  人生在世,百轉千回難得如意。

  此心斷處,則為劫障。

  情、劫兩障破開,則神種初成。

  神種成,則「我」之神識便可點化金丹,孕育元嬰。

  待到元嬰破殼而出,元神神遊太虛,則元嬰始成,修士終究踏前一步,不再執拗於證道蒼天,而是開始將「我」字帶出,這便又比金丹境界,高出百倍不止。

  莫問的腦海之中如過眼雲煙一般,開始閃過這兩世為人一百多年的經歷。

  比之其他準備突破元嬰的修士,莫問的修煉生涯極為短暫,如孩童一般。

  但莫問這百餘年所經歷的事情,卻比旁人豐富百倍不止。

  前世被人揹叛的難以置信,今生李文昌死去時的悲痛欲絕......

  凡此種種,在莫問的心頭一一流過。

  闞凝霜、柳如思、沈荃、沈素薇、向淮生、齊雲霄、陳丹玉、宋玉塵、關臨崖、宋思明、塗昌......

  數不盡的人臉一張張在莫問的腦海之中浮起又落下。

  莫問那張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此時也開始變化起神色來。

  時而開懷大笑、時而悲慟大哭,時而引吭高歌,時而唉聲嘆氣。

  那張臉也跟著嬉笑怒罵而生動活潑起來,像是一張不斷變化的臉譜。

  到後來,莫問臉上的五官甚至都開始扭曲起來。

  他的左右眼如同是水做的一般,忽大忽小,忽圓忽方,在臉上到處遊走。

  鼻樑時高時低,嘴巴時隱時現,整張臉好似被調色的顏料盤打翻,攪得亂七八糟,不可名狀。

  只看一眼,便覺好似是什麼嚇死人的怪物一般。

  與莫問那不斷變幻的面容相照應的,則是莫問那同樣紛亂繁雜的內心。

  無數的念頭交織在他心中,將整個心房盡數填滿,直到再也沒留下一絲可供莫問喘息的縫隙!

  莫問被壓的喘不過來氣,甚至有一種即將爆體而亡的感覺。

  「如何這般雜亂?」

  「紛紛擾擾,我怎麼能看清,怎麼能看清!」

  莫問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他拼了命的想要掙脫這一切,拼了命的想要喘上那一口氣!

  「啊!」

  一聲怒吼!

  那些腦海中念頭瞬間被震碎,化作一縷縷塵埃飛走。

  心房一空,莫問如瀕臨死亡的病患喘著最後一口氣一般,貪婪的呼吸著。

  可不待他快活一刻,紛至沓來的煩擾又再度將他的心房充盈溢滿,再度讓他無法呼吸。

  莫問如法炮製,那些念頭又震斷。

  但很快,那些念頭再度捲土重來,而且好似是為了對付莫問一般,這次越發繁雜堅韌。

  在周而復始幾次之後,莫問一開始的斬斷之法甚至都不能讓他片刻喘息,那些思緒全然無法撼動的占據著他全部的心神!

  此時,莫問的臉上神色也停止了變幻,只是面色漲紅,好似被人掐住脖子無法呼吸。

  漸漸地,莫問血紅的臉色漲紅成了濃厚的豬肝色,甚至隱隱有發黑的跡象。

  莫問的渾身也開始不停的顫抖,整個人汗如雨下。

  再有片刻功夫,若不能斬斷這些思慮的根源,恐怕莫問就要死在這情障之下了!

  「我不能死!」

  驀然之間,莫問的腦海之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在紛亂繁雜、千奇百怪、無窮無盡的念頭之中並不如何出彩,甚至有些平庸。

  但這個念頭一起,莫問的腦海之中突然浮現出一張捲軸金書。

  那金書四四方方,華光溢彩。

  觀其形狀,正如當初他逼著藥思緲簽下的那張相似。

  「轟!」

  金書突然如同爆開一般,化作了一團金色的絢爛火焰。

  在那華光萬丈的光芒照耀之下,莫問心房之中那些一條條一縷縷的愁思好似春冰遇驕陽,一點點化開。

  雖說不能將整個心房內的思緒盡數清掉,但也算是讓莫問有了喘息之機。

  只可惜,那張金書只燒了片刻,便焚毀殆盡。

  莫問內心原本被壓制的那些紛雜思緒又開始野蠻生長,生出觸角,著急的將被婚契金書清出來的空餘地方填滿。

  不過,一刻也夠了。

  福臨心至,便撥雲見日。

  莫問心中的念頭一下子通達。

  他終於明白這些紛亂的一切,背後的根源是什麼。

  「我不能死!」

  驀地,莫問心底浮現出了無數自己要活下去的理由。

  「我不能死,我得活著,我得為自己活著!」

  這個念頭一蹦出來,莫問的心房之中那些盤根錯節、相互交織、無法釐清、根深蒂固無法撼動的雜念頃刻間灰飛煙滅,空餘一片空蕩!

  「這情障算是破了?」

  莫問的面色開始逐漸由紅變白,恢復了正常。

  他斷然沒想到,破題的執念居然如此的簡單,簡單到讓莫問甚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若是成就元嬰的情障如此容易破開,那為何還有如許之多的驚艷才絕之輩一生都無法企及元嬰之境?

  難不成這便是所謂的大道至簡?

  莫問來不及細細思量,因之劫障已來。

  相較之讓莫問近乎斷送性命的情障,劫障則是輕鬆的多。

  莫問兩世為人,數次死裡逃生,其閱歷之豐富,區區劫障,甚至不能讓莫問耽擱分毫。

  莫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些劫障之困一一破開!

  「啪嗒!」

  就在莫問將最後一團劫障迷霧驅散之時,一枚如瓜子一般的金色種子自虛空之中突兀而出,浮現在了心房之中。

  那一粒金色種子金光大放,熠熠生輝,閃爍著震動人心的一圈圈光暈,將整個心房都照應的如同天上宮闕一般富麗堂皇。

  連天上的太陽都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這便是神種?」

  莫問內視這那顆金色種子。

  不知怎麼的,他竟然能從這枚金色種子上看出自己的所思所想。

  好似這枚種子便如他的影子一般。

  由他而來,隨他而動,因隨他起,果隨他落。

  「或許這便是相傳的所謂神智自我吧!」

  無論如何,這枚神種便算是莫問煉成了。

  莫問屏氣凝神,排除雜念,開始照著悟真參同契的法門,運轉真氣,小心翼翼的將那枚神種從心房之中慢慢順著周身主脈朝著丹田之中運去。

  「嗡!」

  金色神種剛一進入氣海丹田,原本一隻安穩懸浮在氣海丹田之上的金丹突然開始劇烈的震顫起來,似乎是在歡喜這枚神種的到來。

  金丹的震顫連帶著整個氣海丹田都開始波浪滔天。

  一時之間,整個氣海丹田一片大亂,連帶著莫問都感覺頭昏眼花,身子忽冷忽熱直打擺子,胸口淤積著悶氣,壓抑的他想要吐血。

  但此時不是分心的時候。

  金丹乃是修士的真元本源,是修士身家性命所系,斷斷不能出分毫差錯。

  不然修成元嬰不成事小,修為盡毀事大。

  莫問咬了一口舌頭,幾乎將自己的舌頭都給咬斷吞下去!

  嘴角頓時流下兩縷鮮血。

  藉著傳來的劇痛,莫問的頭腦暫時清醒起來。

  他咬緊牙關,把定心神,心意合一,繼續驅馳著神種趨向金丹。

  神種越靠近金丹,金丹的震顫便越大,到了後來,原本如同琉璃一般的金丹之上居然被震出了幾道裂痕!

  這下子不消莫問再去自殘清醒。

  他的七竅血流如線,整個臉上面目猙獰。

  劇烈的疼痛幾乎將他的全部思緒統統摧毀。

  「合!」

  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莫問終於將神種送到了金丹的跟前。

  「呼!」

  到了最後關頭,也不用莫問再費什麼功夫,金丹如同餓虎撲食一般,竟然直接將那枚神種吸了進去,似乎是找到了自己命定之物一般。

  那神種一進去,原本通透的金丹瞬間便化作了一片血色!

  莫問知曉到了最後一步,這便是要汲取足夠多的天地真元去供養已經和神種合二為一的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