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點點

  眾人隨著張文書下樓。

  院中情形,已大有不同。

  徐真領著眾人,在屋內打掃衛生時,院裡的動作也在進行。老蔣領著餘眾,薅草拔樹,剷除青苔。被覆蓋多時的紅色地磚,終於又重見天日。

  而花壇園圃,也能見著形狀了。

  清理時,則可見昆蟲跳躍,蛇鼠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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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諸人,自然沒什麼好怕的。

  受張文書的影響,他們見了活物,會先下意識地想一想,是否能吃。

  不能吃,那就隨它去,不過是奪了它的安身之所。

  能吃,那就請它留下,與自己的安身之所相始終。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最後進了五臟廟,變作粑粑,還能繼續當肥料,培植院裡栽種的食物。

  完整的閉環,相當有貢獻精神。

  陳成與小丁,已接連抓了數條蛇。

  老蔣等人,倒還有些怕,見了蛇,都是用棍子挑著,或夾著。蛇跑的慢,就逗著玩幾圈;跑的快,沒辦法,則直接用棍子打死。

  陳成不太怕,伸手就抓。

  捏著蛇頸,任其在手中彎曲蜷縮,繞來繞去。

  張文書見了,說道:「死了的沒辦法,無法久存,早點清理了,給大家加餐。活的先存著吧,一頓吃不完,浪費了。」

  陳成點頭,又問:「存哪裡呀?」

  張文書沉吟,說道:「找大的玻璃瓶,塞進去唄。既結實,又安全。從外面還能看到裡面的情況,下次吃的時候,往外拿也放心些。」

  其實都是些無毒的蛇,並沒多大危害。

  但把蛇塞蒙暗的筐里,揭蓋拿取的時候,總會有點害怕,不如用玻璃瓶。

  有小朋友聞言,立即去取了。

  很快就拿回了大的玻璃瓶。

  陳成見蛇投進去,蛇便在裡面蜷著身體,繞來繞去,四處尋找出口。那掙扎遊動的姿態,吸引著小朋友的關注,他們將瓶子傳來傳去,抱在懷裡仔細觀看。

  老蔣拄著鐵鍬,汗流浹背。

  衣服黏在身上,微微喘息,說道:「用酒泡了吧,大補。回頭再捉點蠍子,蜈蚣,癩蛤蟆什麼的,一起泡。」

  張文書聞言,呸了一聲,說道:「泡個屁,也不怕把你毒死。」

  老蔣聳聳肩,繼續幹活。

  他還穿著衣服,年輕的小伙子們,則脫了上衣,露出健碩的胸膛。

  荒草雜木,盡數砍了,堆在一邊。

  許多根系扎在磚縫裡,卻不易剷除。拿著匕首,或鐵鍬,挨個去挖,實在費功夫。就鋪了一層乾草,放火燒。

  火焰騰起,熱浪灼人。

  大家躲在邊上,觀看閒聊,稍稍休息。

  這一燒,頓時熱鬧了。

  藏著的蛇蟲鼠蟻,既耐不住高溫,又禁不起煙燻。紛紛自洞穴中爬出來,往外延逃竄。孩子們則圍在周邊,見著小動物跑出來,掄起棍子,一陣猛打。

  也有冒了頭,認不清方向的。

  在濃煙熱火中,來迴繞圈,被燒的皮開肉綻。

  最後昏死過去,一命嗚呼。

  情形確實比較慘。

  但人們看了,卻沒什麼感覺,只站在外圈,指指點點。孩子們更是一片歡騰,玩水玩火,本是他們的天性,現在這樣熱鬧,就像是過年。

  畢竟人都時刻面對著被喪屍啃食的危險,誰還有心去憐憫動物和昆蟲?

  孩子們獻寶似的,將捉住的東西,拿給大人看。

  年輕的老師們,也拿不準。

  只好由張文書,或者老蔣來判斷,什麼應該留下,什麼應該扔了。

  大家由此也算開了眼。

  知道這小小的幼兒園,屋裡,地下,牆縫中,荒草雜樹叢,到底藏了多少生物。平日裡只偶爾見著,總覺不會很多。

  這一下就知道,生物是如何繁盛了。

  而人類果然,與大家很難和平共處。

  稍稍站穩腳跟,就想著搞死它們。

  而經這一把大火,諸人的居住環境,會改善許多。蛇蟲鼠蟻被消滅,大家存儲食物,睡覺休息,都會安心一些。

  等火全滅了,煙霧消盡。

  地上已經一片黑灰。

  眾人齊齊動手,開始掃灰。

  大掃帚,小掃帚,畚箕鐵鍬一齊上,按老蔣的吩咐,也不亂丟亂扔,全堆在一起,說留著以後用。

  教室的門窗,已早早閉上。

  要不然,清潔工作可就白幹了。

  而大家掃著掃著,相互看了看,就止不住大笑起來。

  無論男女老少,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

  鞋襪衣服上,也儘是灰塵。

  費了不少功夫,終於將灰燼,都掃到邊上,堆在一起。陸沉沉和耿工幾人,則去挑水,給大家洗漱。

  需要清潔洗漱的人太多,原先大垃圾桶里的水,不夠用。

  女性們,拎著水,尋了隱蔽的地方洗漱。

  男人們沒有這麼多顧慮,衣服也不脫,站在院裡舀水沖洗。清涼的水,順著堅實的胸膛,往下流淌,帶走厚厚的灰塵,滲進磚縫裡。

  他們一邊沖洗自己的身體,一邊沖洗著地面。

  因為最後一層薄灰,掃不起來,依然粘在地磚上。肉眼看去,不是太清晰,但只要有風吹過,就會忽然捲起來。

  如果有高壓水槍,這事處理起來,就非常簡單。

  但條件不允許,那就只好舀水潑著沖洗。

  張文書也脫了上衣,用破舊的盆,舀了水,順著地面,用了出去。嘴裡還吆喝著,仿佛在喊號子。

  大家學著他,也邊潑邊吆喝。

  本來還亂七八糟,嘲哳難聽的。

  喊著喊著,味道漸漸變了。

  聲音悠長,說不上如何動聽,但很有韻味。就像大西北放羊的漢子,站在黃土高坡上的吶喊;或是激流洶湧的河流中,屹立船頭的船工,在風雨中傳出的呼嘯。

  有種粗獷而勃發的生命力。

  女人們清潔完身體和衣物,站在樓上,被聲音吸引,推開了窗向下望去。

  眼前是數個赤裸胸膛,光著腳,卷著褲腿的男人。

  甩著各色的盆,沖刷地面的污跡。

  悠長的號子,此起彼伏。

  他們的動作不疾不徐,簡單而有力。

  就像在玩遊戲,卻又無比認真。

  亂七八糟的裝束和用具,顯得很後現代。

  但動作與呼喊,卻仿佛來自古代,有著一脈相承的果敢與堅毅。

  撲面而來的陽剛與厚重。

  女老師們,包括仲黎黎和薛甜甜,都嘴角泛著笑意,開心地看著。

  孫珂看著看著,卻忽然落下淚水。

  這種安全感和尊嚴感,在倖存者的生活中,已消失了太久。尤其對於她這樣的人,一群弱勢群體的核心人物,感受的尤其明顯。

  時時刻刻的驚懼,時時刻刻的煎熬。

  而她在滕青河的身上,看到過某些東西。

  現在,這些東西,又出現在了這群人身上。

  並且更加磅礴,更加洶湧,隱秘卻勢不可擋。

  幼兒園的改變,非常微小。只是食物多了點,衛生乾淨了一點,物件擺放整齊了一點,人們日常生活規律了一點,周圍環境安全了一點……全都是一點點。

  但這一點點,卻讓她止不住流淚。

  朱穎娟見狀,趕忙問道:「阿珂,你沒事吧?怎麼了……」

  孫珂搖搖頭,怔怔地問道:「小朱,你說,他們在沖洗什麼呢?」

  「啊?」

  朱穎娟發愣,說道:「沖洗灰燼呀……」

  孫珂表情呆呆的,眼睛裡依然濕潤,閃著光,淚水在臉頰上留下痕跡,輕輕地說道:「我以前聽人講,有位德高望重的科學家曾經說過,『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乾祖國身上的恥辱』,所以你說,他們在沖洗什麼呢?」

  朱穎娟有點凌亂,不知她在說什麼,遲疑地說道:「在沖洗……灰燼吧?」

  (天氣炎熱,想喝冰鎮奶茶,就一點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