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第一道關卡

  側門邊,一把老舊藤編躺椅斜斜地放在那裡,躺椅上,半躺著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大爺。

  他穿著一身藍色工裝,腳上一雙黑色的布鞋,面色倒是紅潤,鼻頭尤其顯得油亮。

  此刻,他正閉著眼睛,一副安然入夢的模樣。

  但仔細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顯然並未睡著。

  在他手邊,放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收音機,裡面傳出一陣陣咿咿呀呀的戲曲。

  徐小言腳步頓了一下,眼前這位在倉庫門口悠然聽戲的大爺,恐怕就是這「門道」的第一道關口。

  他的態度,很可能直接決定她拿到手的車,是助力還是累贅。

  她的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腳步放輕,自然地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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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距離躺椅還有兩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了下來,沒有貿然出聲打擾對方的「雅興」。

  目光快速掃過大爺的面容和姿態,然後,手伸進了自己背包右側一個不太起眼的暗袋裡。

  她摸出兩個透明的自封小塑膠袋,每個袋子裡都裝著一支香菸。

  「阿伯」她聲音放得輕柔,帶著打擾的歉意,臉上笑容真誠「不好意思啊,打擾您聽戲了,這唱腔真地道,您老好雅興」。

  她夸完才將手裡那兩個裝著香菸的小塑膠袋遞過去:

  「這兩支煙,是我之前……嗯,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點好貨,牌子還行,您嘗嘗鮮?看合不合您口味」。

  大爺搭在膝蓋上打拍子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那眼神並不渾濁,反而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看透世事的精明和淡然。

  目光先是落在徐小言戴著帽子的臉上,在她刻意低垂的帽檐和露出的小半張臉上停留了片刻。

  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評估這個陌生女孩的來路。

  隨後,他的視線才落在那兩個透明小袋上,看到裡面香菸的樣式和顏色,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喉嚨里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然後,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很自然地接了過去,順手就放進了自己工裝上衣那個寬大的前胸口袋裡。

  「上道」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句簡短的評語,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但這兩個字本身,已經表明了對徐小言這「懂事」且不拖泥帶水的開場表示的認可。

  這比任何虛偽的客套都讓徐小言安心。

  他慢悠悠地從躺椅上坐直了身體,然後,他伸手關掉了旁邊那個聒噪的收音機,咿咿呀呀的唱腔戛然而止。

  倉庫門口瞬間陷入一種更顯深沉的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何處通風管道的氣流聲。

  「批條呢?拿我看看」大爺直接切入正題,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平靜地看向徐小言。

  徐小言心裡微松,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她連忙從口袋裡取出那張批條,雙手遞了過去,姿態恭敬。

  大爺接過,然後微微側身,就著門口透出的昏黃光線,眯起眼睛,仔細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批文的標題、編號上快速掃過。

  最後,如同之前的女辦事員一樣,在「C區第3、第7、第11號便民服務點位」那一行蠅頭小字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似乎默念了一遍這幾個數字。

  片刻,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將批條遞還給徐小言。

  語氣平淡地開了口,卻說出一句讓徐小言心猛地一沉、涼了半截的話:

  「你這三個定點的點位……」他咂了咂嘴,然後緩緩搖了搖頭,吐出四個字「位置一般啊」。

  位置一般?

  徐小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這意味著什麼?

  客流量稀少?

  競爭異常激烈?

  周邊環境複雜不利於經營?

  還是有什麼她完全不知道的隱性弊端或潛規則?

  難道這三個點位是眾所周知的「坑」,專門分配給她這種沒門路的新人?

  但她很快意識到,現在絕對不是喪氣的時候,更不能在眼前這位可能握有轉圜餘地的大爺面前流露出過多的負面情緒。

  既然對方點出了問題,或許……事情還有一線生機?

  女辦事員不是說了麼,選擇哪一輛車都有門道。

  那這「點位」的問題,雖然看似鐵板釘釘,但會不會也屬於某種可以「操作」或「彌補」的「門道」的一部分?

  她覺得這位看門大爺有心點出來,必然不是隨口評價這麼簡單!

  她迅速強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重新抬起頭,看向大爺。

  眼神里的急切和懇求不再掩飾,聲音也放得更謙卑,帶著晚輩請教長輩的誠懇:

  「阿伯,您是老前輩了,在這倉庫見得多了,眼光最准。

  您看……這事兒,我這點位,還有啥……啥解決辦法嗎?

  或者,有沒有什麼……能稍微彌補一下、改善一下局面的辦法?」

  她沒敢直接問能不能換點位,那顯然超出了眼前這位看門大爺的權限,屬於痴心妄想。

  大爺聽了徐小言那帶著懇求的「彌補」二字,臉上依舊沒什麼明顯的反應。

  他的目光隱誨的在徐小言那個看起來鼓鼓囊囊、顯然裝著不少「家當」的背包上,來來回回掃了幾眼,像在評估她的「誠意」和「實力」。

  他沒立刻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從躺椅旁邊的地上,摸出一個搪瓷缸子。

  擰開上面蓋著的蓋子,湊到嘴邊,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裡面的茶水。

  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輕響,然後,他才把搪瓷缸子重新放回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辦法嘛……」 他這才拖著長音,重新開口,仿佛剛才那口茶給了他思考和開口的力氣。

  他的手指在另一隻手的膝蓋上,有節奏地敲了敲,像在打拍子,又像在斟酌詞句「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徐小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爺的嘴唇,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個字。

  「你這批條」大爺用下巴點了點徐小言手裡的紙「白紙黑字,蓋著大紅章,點位是定死的,改是改不了,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他先斷了徐小言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但緊接著,話鋒隨之一轉:

  「不過呢,車跟車,那是不一樣的,就算停在同一個點位,不同的車停在那兒,『看起來』的檔次,那差別可就大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後那扇巨大的、緊閉的捲簾門裡面:

  「咱這倉庫裡頭,同一批批下來的、同一型號的所謂『便民服務車』,看著外面一個樣,但裡頭……嘿」。

  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樣式細節、新舊程度、電瓶容量、電機運轉起來順不順暢、噪音大不大……

  甚至,車上有沒有配套的摺疊桌板、簡易的儲物格鎖好不好使……這些,都有差別!」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

  「有的車,里外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漆水鋥亮,電瓶是足容量的新貨,跑起來輕快沒雜音,附帶的棚子、桌板齊全又結實。

  停在點位那兒,不用吆喝,客人老遠看著就覺得乾淨、放心,願意過來,有的車嘛……」他撇撇嘴,露出一絲不屑:

  「那就是倉庫角落裡清出來的『庫存』,湊合能跑、能動,別半路趴窩就謝天謝地了,至於其他的,就別指望了。

  你說,要是兩輛這樣的車,一好一賴,停在同一個『一般』的點位上。

  路過的客人,眼睛不瞎,會先奔哪輛去?這生意開頭的好壞,可就不完全看點位了」。

  徐小言的眼睛隨著大爺的敘述,越來越亮。

  她立刻全明白了!點位改不了,這是鐵律,但可以爭取一輛「好車」!

  一輛看起來更體面、更可靠、設備更齊全的車。

  它不僅能吸引更多的初始客源,還能減少後續經營中的麻煩和成本,這就是女辦事員暗示的、存在於發放環節的「門道」!

  而眼前這位大爺,就是掌管這「門道」鑰匙的人之一!

  「阿伯,您指點的是!太感謝您了!」她連忙用力點頭,語氣里充滿了恍然大悟後的感激:

  「您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到關鍵了!那……您看,像我這種情況,批條已經定了這『一般』的點位。

  我該怎麼才能……有機會領到一輛您說的那種『看著精神』點、『利利索索』的好車呢?」她問得小心翼翼。

  大爺沒有直接回答她這個「怎麼才能」的問題,反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背包上:

  「你包里,除了剛才那兩支『敲門磚』,還帶了啥『好貨』?」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徐小言背包主隔層那鼓起的形狀,意有所指。

  「這『彌補』點位不足的『辦法』,也得看『料』下菜碟不是?」

  徐小言心領神會,她動作麻利地彎下腰,然後利落地拉開了主隔層的金屬拉鏈。

  她將拉鏈拉開到足夠伸手進去摸索的程度,摸到那瓶繫著紅色綢帶、包裝完好的高檔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