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表現出不耐煩,也沒有深入解釋的意思,仿佛這只是例行公事的答疑。
徐小言耐心聽著,不時點頭,表示聽懂了,臉上始終掛著那副虛心請教的表情。
等王主任說完這一段,她適時地接上,語氣裡帶上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主任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那……像是一些流動性強一點的。
比如說,臨時性的、便民的服務點兒,或者……推個車賣點早點夜宵之類的,這種基地里現在……是個什麼說法呢?
我看最近好像也有些人在做,但心裡沒底,怕不合規」。
她把「流動」和「推車」這些關鍵詞,混雜在一堆詢問里,輕描淡寫地拋了出來,眼睛卻仔細捕捉著對方的反應。
王建國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吹了吹氣,喝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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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杯子時,他才不緊不慢地說:
「流動服務啊……這個管理上確實要更規範一些,既要考慮基地民眾需求,也要顧及市容秩序和食品安全,不是隨便推個車就能上街的」。
他話鋒在這裡微妙地一轉,似乎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那個一直沒吭聲的女工作人員「小麗啊,我記得是不是在試點那個『便民餐車』的項目?」
一直假裝忙碌的李小麗立刻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反應很快:
「是的,主任,是有個『特色便民餐飲服務車』的試點申請,歸口在我們這邊做初步材料審核。
主要是為了解決部分區域早餐、夜宵供給不足,同時統一形象、規範管理」她說話一板一眼,像在匯報工作。
「哦,對」王建國仿佛這才完全想起來,重新看向徐小言:
「你說的大概就是這個,這個是有門檻的,需要申請,審核,對經營內容、車輛標準、擺放區域和時間都有明確要求,不是誰想弄就能弄的」。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白:有這條路,但不好走。
話題終於被引到了這裡,而且是由對方主動提及的。
她臉上的茫然褪去了一些,換上一種混合著希望和擔憂的複雜表情:
「原來真的有這個政策啊……那,主任,您看像我這樣的情況,如果想試試這個……該怎麼申請呢?需要準備些什麼?」
她的姿態放得更低,語氣里充滿了「全靠您指點」的依賴。
王建國沒立刻回答,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像是在斟酌。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他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順水推舟的決定,對李小麗揚了揚下巴:
「小麗,你把那份申請須知和表格拿一份給這位……」他看向徐小言。
「我姓徐,徐小言」
「嗯,給徐女士看看,把基本要求跟她講一講」。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的微光。
他大概見多了像徐小言這樣,經過「指點」才摸到這間辦公室來的人,先問大政策,再引向具體項目,步步為營。
「好的,主任」李小麗應聲,利索地列印了一份嶄新的表格和一張單頁的「申請須知」。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將這兩張紙遞給了徐小言。
「徐女士,這是『C區特色便民餐飲服務車經營申請表』和相關須知,您先看看。
申請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單、車輛設備要求、允許經營的區域和時段示意圖,須知上都有寫明,申請表填寫規範,注意事項也在上面」。
徐小言在李小麗的指引下,在她辦公桌側面的空椅子上坐下。
她謝過李莉遞來的筆,將那張嶄新的申請表在桌面上攤平,深吸一口氣,開始填寫。
辦公室很靜,只有王主任偶爾翻動紙張的輕響,和李小麗敲擊鍵盤的、規律的嗒嗒聲。
表格填好,她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兩遍,確認無誤。
然後,她停了下來,目光落在桌角一疊廢棄的列印紙邊角料上。
她抬頭,飛快地瞥了一眼王主任——他正專注地看著一份文件,眉頭微鎖。
又瞥了一眼李小麗——她正對著屏幕,似乎在處理什麼表格,表情平淡。
一個念頭在徐小言心中迅速成型。
她伸手,極自然地從那疊廢紙里抽出一張空白較多的。
拿起筆,在紙的背面空白處,迅速寫下幾個字「李小姐,我想和主任單獨聊20分鐘時間,麻煩您了」。
寫完後,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微微側身,仿佛是在背包里找東西,實則是從背包里摸出兩條頗為精緻的巧克力。
此刻,時機剛好。
她轉過身,將紙條和兩條巧克力,借著身體的遮擋,輕輕推到李小麗手邊的桌沿,幾乎挨著她的胳膊。
李小麗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她沒看徐小言,目光低垂,落在紙條和巧克力上,停頓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她伸出左手,動作自然的將紙條和巧克力一起攏入手心,隨即滑進了自己外套寬大的口袋裡。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
做完這些,李小麗才仿佛剛忙完手頭的事,她保存了文檔,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夾,對王主任說:
「主任,這份材料需要送去隔壁辦公室歸檔,我過去一下」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王主任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李小麗拿起文件夾,徑直走向門口,拉開,出去,然後順手將門輕輕帶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合攏,辦公室里只剩下徐小言和王建國兩人。
徐小言沒有猶豫,再次將手伸進背包,這次,拿出的是兩包完整未拆封的知名品牌香菸。
煙殼上的燙金標誌在室內光線下,閃著一種低調而實在的光澤。
她站起身,拿著填好的申請表和那兩包煙,走到王主任寬大的辦公桌前。
她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微微躬身,用一種混合著懇切、無奈與卑微的姿態,將香菸輕輕放在申請表的上方,一起朝著王主任的方向推了過去。
「王主任」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也更直接:
「不瞞您說,家裡實在是困難,指著這個服務車能有個活路。
我是真的需要拿到這個特色便民餐飲服務車的名額,您看……不知道您這邊,能不能幫忙……通融一下?」
王建國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先是落在填得工工整整的申請表上,隨即,便定格在那兩包香菸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去碰,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兩包煙躺在那裡,等待著被衡量。
大約過了兩分鐘,王建國才深深地、幾不可察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終於抬起眼,看向徐小言,眼神複雜,裡面有種徐小言一時讀不懂的東西。
「徐女士」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語速很慢,字斟句酌「你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這份想正經營生,也是好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那兩包煙,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組織最難說出口的話。
「但是,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我的權限……有限」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這邊,充其量就是幫你把這份申請表,按合規的流程收上來,做初步的形式審查,然後,表格會被送上去,放在……」
他略作停頓,食指向上指了指「放在那位『管這事』的領導的辦公桌上,排隊等著他看,等著他批」。
他看著徐小言驟然一緊的眼神,語氣裡帶上一絲愛莫能助的嘆息:
「我這兒,只是第一道關卡,看材料齊不齊,格式對不對,真正能拍板點頭,決定這名額給誰、什麼時候給的,是我上頭那位,他那邊……」
王建國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他這裡的「通融」,最多是讓表格能順利進入下一個環節,不至於被無故卡住或拖延在起點。
但最終的通行證,在另一個更高、也更難以直接觸及的辦公室里。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回那兩包香菸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
然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像是在惋惜東西拿不到手。
他沒有去碰香菸,只是用指尖將申請表往自己這邊攏了攏,仿佛那才是他職責範圍內應該處理的東西。
香菸,依然原封不動地躺在表格旁邊。
徐小言並沒有因為王主任的推拒和嘆息而露出頹喪,相反,她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輕笑。
「王主任」她輕輕搖頭,目光掃過那兩包香菸,又落回王主任臉上:
「這點東西,您別誤會,這就是點『信息費』,謝謝您肯跟我交這個底,告訴我門朝哪邊開」。
她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桌沿上,眼神里那層刻意維持的客氣徹底褪去:
「我知道這事兒難辦,規矩多,門檻高,可難辦,不才更得想辦法嗎?要是容易,哪還輪得到我來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