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發現了秘密的興奮和緊張:
「我聽說C區這邊好些人在弄餐車,一旦搞到就能從基地那邊進購原材料或者成品,如果我不是積分不多,我也想去試試……」
「噓!小聲點!」阿靜立刻制止:
「餐車這個事兒你還是儘量少提吧,競爭有多激烈你是不知道, 我聽親戚說起過這事兒,後台背景不硬,或者砸的積分不夠多,壓根沒機會拿到!」
但她們的「小聲」在情緒激動下,已經逐漸變成了清晰的交談聲,在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尤其是小玲,似乎認定了自己的發現,不斷將話題扯回香味,反覆描述和強調那味道的細節,聲音不自覺地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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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啦!」一聲略顯刺耳的、氣壓釋放的聲音猛地響起,是某個膠囊艙門被從裡面快速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帶著濃重東北口音和明顯怒氣的女聲響起「幹啥呢幹啥呢?!你們三個有完沒完啊?!」
這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擱這兒叭叭叭、叭叭叭的,爭論出個一二三是有獎勵啊還是能當飯吃啊?啊?!」那東北口音的女聲繼續開火,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這都幾點了?大清早的就擱這兒聞來聞去、吵吵把火的!豬肉板栗?我還滿漢全席呢!咋地,做夢沒醒還是餓出癔症了?能不能消停點兒?!」
這一頓夾槍帶棒、毫不客氣的斥責瞬間讓外面那三個爭論的女人噤了聲。
徐小言甚至能想像她們一下子噎住、面面相覷、臉色漲紅或發白的尷尬模樣。
「對、對不起……」是那個叫阿靜的聲音,最先反應過來,語氣立刻變得恭順又帶著討好:
「是啊,對不起對不起!」小玲的聲音也連忙跟上,帶著哭腔和惶恐「我們這就閉嘴,這就閉嘴!您別生氣!」
「芳姐,我們錯了,不說了,絕對不說了!」第三個聲音也趕緊表態。
「哼!」那位東北女人重重哼了一聲,語氣依舊不善,但怒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要討論出去討論!別擱這兒擾民!這裡不是你們仨的,還有這麼多人睡著呢,好歹尊重下她人吧!」
「是是是!我們這就出去!您繼續休息!」三個女人忙不迭地答應著。
緊接著,徐小言聽到了公共區域那扇厚重的宿舍門被打開、又迅速關上的聲音。
那三人估摸著是跑到外面的走廊上去繼續她們未竟的「嗅覺偵查」了。
宿舍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某個倉位傳來似乎翻了個身、帶著不滿嘟囔了一句「煩人」的聲音,然後也漸漸沒了動靜。
躺在倉里的徐小言啼笑皆非,既有逃過一劫的慶幸和後怕,也有對那位東北大姐潑辣作風的一絲感激,更有對自己疏忽大意的深深懊惱。
她太大意了!
低估了食物氣味在這種極端封閉、人員密集環境中的傳播性和敏感性,也高估了這廉價膠囊艙的密封性能。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在黑暗中摸索著,從貼身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下側鍵,屏幕亮起微光,顯示時間:凌晨5點47分。
她已經睡了超過七個小時,雖然睡眠環境糟糕,但深度睡眠的時間應該足夠讓她的身體和精神得到最基本的修復,疲憊感減輕了許多。
她必須儘快打探流動攤販的許可信息,剛剛的對話有一句話提醒她了,想要得到餐車,不找關係或者花積分是不行的!
她悄悄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在狹小的空間裡儘可能無聲地坐起身。
每一次微小的關節活動都伴隨著酸澀的摩擦感和肌肉的輕微抗議,提醒著她昨夜並不舒適的睡眠姿勢和依舊殘留的疲憊。頭
頂幾乎要碰到冰冷光滑的艙壁,逼仄感如同無形的牆壁,讓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她先側耳傾聽了幾秒,確認外面公共區域除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通風嘶嘶聲,以及極遠處可能來自其他艙位的、均勻而模糊的呼吸節奏外,再無其他明顯的動靜。
然後,她才伸出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倉內控制面板上那個微微凸起的、帶有鎖形標識的按鈕,輕輕按了下去。
「嗤——」一聲輕微的、帶著氣壓釋放感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打破了06號膠囊艙內絕對的封閉。
正面那塊深色的、略帶弧度的聚合物面板,開始從底部邊緣,以一種均勻而穩定的速度,緩緩向上方滑開。
一道來自外部公共區域的、慘澹而微弱的綠色應急燈光,隨之斜斜地切入了艙內濃郁的黑暗,照亮了艙口附近一小片區域,也帶來了外面混合著多種氣味的空氣。
徐小言沒有立刻出去,她保持著半坐的姿勢,又靜靜等待了幾秒鐘,目光透過逐漸擴大的艙門縫隙,快速掃視了一下外面的公共空間——空無一人。
一排排緊閉的灰色膠囊艙門整齊地排列在昏暗的光線下,只有牆角那個指示「安全出口」的幽綠標誌,散發著恆定的、毫無暖意的光。
她這才背起背包,身體儘量蜷縮,無聲地從打開的艙口挪了出來,雙腳輕輕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站穩後,她回身,再次按動艙內面板上的關門按鈕。
深色面板勻速降下,嚴絲合縫地閉合,將那個狹窄的私人空間重新封存,艙門邊緣的指示燈閃爍兩下,恢復為鎖定的紅色。
她悄然推開3421宿舍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其實一般的金屬門,走了出去。
凌晨時分的C區通道很是空曠。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含糊的夢囈、壓抑的咳嗽,或是某個房間門軸轉動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吱呀」聲,反而更襯托出這巨大地下空間沉睡時的死寂與空洞。
她剛走出宿舍門沒幾步,腳步便不自覺地放得更輕,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前方。
就在她前方大約十幾米處,那條通道即將向右拐彎的陰影角落裡,三個挨得很近、幾乎要融為一體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她們正湊在一起,頭幾乎碰著頭,形成一個緊密的、排外的三角形。
儘管光線暗淡到只能勉強分辨輪廓,但徐小言憑藉之前聲音的記憶和此刻的觀察,迅速做出了判斷:
那個面朝她這個方向、微微仰著頭似乎在急切陳述的,應該就是昨晚嗅覺最靈敏、聲音也最尖細激動、堅持聞到「豬肉板栗」味道的姑娘小玲。
站在小玲側後方、個子稍高一些、背脊挺得相對更直、站姿透著一股沉穩感的,無疑是那位語氣較為冷靜、試圖分析又帶著質疑的「阿靜」。
而第三個,完全背對著徐小言,只能看到一個短髮和後腦勺輪廓,身體微微前傾似乎在傾聽,大概就是那位起初試圖打圓場、轉移話題的姑娘。
她們的嘴唇在陰影中快速翕動,聲音壓得極低,匯成一陣如同蚊蚋般窸窸窣窣的密語。
在這空曠寂靜的通道里,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刻意迴避他人的姿態和緊張投入的氛圍,卻異常鮮明。
顯然,這是一場不願被任何外人打斷或旁聽的私密談話。
她調整呼吸,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讓姿態顯得更自然些。
然後,腳步方向毫不猶豫地一轉,徑直朝著那三位躲在陰影里竊竊私語的姑娘走去。
在距離她們還有大約兩三米遠,一個既不會顯得冒犯突兀,又能讓對方清晰聽到她聲音的距離時。
她停下腳步,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那個……打擾一下」。
聲音在寂靜的通道里顯得格外清晰,效果立竿見影。
那三個正沉浸在自己小世界裡的姑娘,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同時猛地抬起頭,迅速分開了一點距離,三雙眼睛在昏暗中齊刷刷地聚焦在徐小言這個不速之客身上。
當她們看清來者是一位背著個背包的年輕女性時,眼中的疑惑瞬間蓋過了被打斷的不悅,變得濃重起來——她是誰?想幹什麼?聽到了多少?
徐小言將她們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這個動作既帶著一點禮貌性的致意,也微妙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態。
她讓自己的語氣和表情儘量顯得謙和「我叫徐小言,是新住進3421的」她指了指身後的宿舍門。
「剛剛……我在倉里休息,模模糊糊好像聽到你們在外面說起……移動餐車的事情?」
沒等對方完全消化或質疑,她臉上迅速切換表情,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種混合著濃厚興趣和現實苦惱的神情,語氣也帶上了一點急切和懇切:
「實不相瞞,我對這事兒特別感興趣!正愁不知道向誰打聽呢」
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又無助的姿勢:
「剛來C區,兩眼一抹黑,什麼都得從頭摸索,積分太難攢了,總得想辦法……掙點積分活下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