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上午，衛戍區大禮堂。
太陽剛升起來，大禮堂外頭已經圍得水泄不通。幾輛軍用吉普和防暴警車停在廣場上，荷槍實彈的哨兵站得筆直。
許清禾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警服，皮靴擦得錚亮。她剛走進禮堂大門，就被裡頭的陣仗鎮住了。全軍區排得上號的首長全來了，前排坐得滿滿當當。
她找到市局代表的位置坐下，目光一掃，一眼就瞅見了坐在第一排家屬區的顧家幾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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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柔今天穿了件挺括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旁邊坐著個子高壯的牛蛋，這小子今天破天荒穿了套小號綠軍裝，腰裡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著那把生鐵剔骨刀。蔣果坐在另一邊，正拿著塊白手帕擦凳子，嫌棄禮堂的摺疊椅不夠乾淨。
坐在正中間的，當然是那個無法無天的小祖宗孟芽芽。
芽芽今天被林婉柔強制套上了一件紅色的小罩衣，裡頭還是那件裝滿零碎的戰術馬甲。她正把大白兔奶糖當瓜子嗑，兩條小短腿在椅子上晃蕩，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四處打量禮堂的布置。
「媽，雷爺爺把錢藏哪兒了？我咋沒看見大紅紙包著的大團結呢？」芽芽嘴裡嚼著奶糖，含糊不清地抱怨。她今天來可不是聽人念經的，她是來收帳的。
林婉柔伸手按住她亂晃的腿，低聲提醒：「安分點，今天是大日子，別搗亂。少不了你的糖和零花錢。」
牛蛋湊過去，壓低聲音打包票：「芽芽，你要是沒拿到錢，我等會兒上去把他們桌子掀了。」
蔣果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把擦完椅子的手帕疊好塞進口袋：「出息。今天這陣仗，給的肯定是硬通貨。現鈔太俗，保不齊是金子。」
一聽「金子」倆字，芽芽的眼睛瞬間亮得發光。她摸了摸戰術馬甲口袋裡的小葉紫檀彈弓，安穩地坐在椅子上不亂動了。
上午八點整，大喇叭里響起震耳欲聾的進行曲。
全場安靜下來，楊正軍司令邁著大步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穿了全套的禮服，胸前掛著一溜勳章。
「同志們！」楊正軍一開口，中氣十足的嗓音在禮堂里迴蕩。「過去這一個月，咱們京城衛戍區打了兩場硬仗。大西北找回戰略物資，南城端了櫻社毒藥老巢，保住了幾百萬老百姓的供水線。這是能載入史冊的功勞！」
底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許清禾跟著鼓掌，手心都拍紅了。
楊正軍抬手壓下掌聲，接著念紅頭文件。一連串的名字被念出來，防暴大隊立了集體二等功，小李排長的尖刀排拿了集體一等功。
表彰念了一大半，楊正軍往旁邊退了一步，讓出正中間的話筒。
這時候，禮堂後台的紅絲絨幕布被掀開，軍區總司令雷震天大步流星走了出來。
他平時愛穿便衣，今天卻破天荒換上了將官禮服，整個人氣場格外威嚴厚重。
全場將士起立，齊刷刷敬禮。
雷震天擺擺手讓大家坐下。他沒拿稿子，目光直接掃向第一排的家屬區，在芽芽身上停了半秒，然後落到旁邊空著的座位上。
「今天，我要重點表彰一個人。」雷震天聲音洪亮，透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有人說他太年輕，資歷淺。但我雷震天告訴你，軍功章不是熬年紀熬出來的，是拿命拼出來的！大漠黃沙里，他護住了幾千斤金子和防輻射伴生礦。龍喉古井下，他背著槍眼，硬生生扯斷了毒水管子。這是真英雄！」
雷震天喊了一嗓子：「顧長風！出列！」
「到！」
一聲暴雷般的應答從禮堂側門炸開，顧長風邁著正步走出來。
他今天沒穿平時的常服。一身筆挺的將校禮服穿在身上，襯得他一米八八的身形格外挺拔英武。
他後背的槍傷還沒好透，但在台上走得穩如泰山，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底下那些原本對顧長風升遷快有意見的老資格軍官，這會兒全閉嘴了。人家幹的事，換他們去，早死八百回了。
顧長風走到台前，轉身面對台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雷震天拿過旁邊禮儀兵托盤裡的紅布。紅布掀開，裡頭躺著一副嶄新的領章。那上面，金光閃閃的一顆將星，刺得人眼睛發疼。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最年輕的將軍！整個軍區找不出第二個。
雷震天親自上手，把那副帶將星的領章給顧長風換上。他拍了拍顧長風沒受傷的左肩，大聲說道：「從今天起，顧長風正式晉升少將！繼續擔任衛戍區參謀長，給我把京城的大門看牢了！」
雷鳴般的掌聲快要把禮堂的房頂掀翻。許清禾在下面看著，眼眶發熱，這顆將星裡頭，也有對她丈夫那批烈士的交代。
林婉柔坐在第一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想起在下河村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苦日子，感覺像做夢一樣。
唯獨芽芽不太捧場。
她撇了撇嘴，把手裡吃剩下的糖紙揉成一團塞進兜里。老爹升官發財是好事，可她看了半天，除了一個金屬小星星，沒看見實際的好處啊。
「沒勁。」芽芽小聲嘟囔，扭頭去看蔣果，「你不是說有金子嗎？雷爺爺誆人，淨搞些虛頭巴腦的。」
台上的顧長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閨女的埋怨。他繃緊的臉皮差點沒忍住，強行壓著想去捏閨女臉蛋的衝動，轉身退到一邊。
這會兒大伙兒都以為表彰大會要結束了，底下的官兵準備起立唱軍歌。
雷震天卻突然敲了敲話筒。
刺耳的電流聲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來。
雷震天清了清嗓子，臉上的威嚴散去不少，帶上了一點老頑童一樣的笑意。他背著手，從台子中間走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第一排。
「長風的帳算完了，咱們還得算算另外一筆帳。」雷震天中氣十足地開口，直接在台上點名，
「這趟端掉老鬼子的老窩，有個人居功至偉。沒她那一把子力氣，好幾條防線根本撕不開。咱們這群老胳膊老腿的，也得服老啊。」
全禮堂的目光順著雷震天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在第一排。
那群不知情的軍官和代表全愣住了。第一排除了顧參謀長的家屬，沒別人了。總不能是那個穿紅罩衣、梳著小翹辮、正低頭翻馬甲口袋找零食的奶娃娃吧？
雷震天可不管別人怎麼想，他直接招了招手，大聲喊道。
「孟芽芽，別翻你那幾塊破糖了！趕緊給我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