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是夜,月上柳梢

    是夜,月掛柳梢,華燈初上。🎈🐠 ❻9𝔰hᵘЖ.ᶜ𝑜m ☯🍫

    北朔王府絲竹雅樂聲聲,綠腰之舞款款。

    今日受邀而來的客人,如謝飛平、顏傳協、黃玄佐、左如晦、蕭北、陳頌棠等人,皆是北地名流。

    他們素來風雅不俗,這酒宴的規格自然也就不同。

    堂上,有六名舞姬,粉光脂艷、長袖飄飄,動作清靈飄逸,翩若蘭苕,婉若游龍。

    一眾北地名流,則分坐於兩旁,一邊欣賞美人歌舞,一邊飲酒進食。

    貴族們採用的還是最古老的分餐制,各據一張几案,談笑風生。

    這種場合,對唐停鶴來說,自然是駕輕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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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他的臉上多了一道疤,稍稍影響了他的儒雅氣質。

    但是從小做為郡王世子培養的他,言談舉止,卻仍是叫人如沐春風。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坐在上首的唐浩然輕輕擊了擊掌,禮樂頓歇,一眾舞姬翩躚行禮,姍姍退下。

    唐浩然這才輕咳一聲,朗聲道:「諸君,本王今晚請諸位來,是有一件要事與諸位相商。」

    謝飛平微笑道:「我等已經猜到大王是有事相商了,大王可是為了今日安太尉所說的向鬼方借兵一事?」

    唐浩然頷首道:「飛平兄說的不錯,本王要與諸位商議的,正是此事。」

    謝飛平把酒杯一放,神色一正,肅然道:「此事沒得商量!大王若是要為安太尉做說客,那便不用說了。」

    陳頌棠的親二哥便死在「打草谷」的鬼方人手中,尤恨鬼方。

    陳頌棠更是沉著臉道:「鬼方,夷狄也。兇殘之名,天下皆知。我等若與之為伍,從此何顏以對天下?」

    唐浩然苦笑嘆道:「諸君的立場,本王又豈能不明白?其實本王又何嘗願意與鬼方結盟?可現在的問題是……」

    唐浩然長身而起,緩緩踱到堂前。♧⛵ ➅❾ⓢн𝐔ⓧ.𝕔𝐨ᗰ 🎅👹

    唐浩然道:「諸君,欲行大事,不可拘於小節。朝廷勢大,若無強援,我們應付起來,勢必吃力。

    而且,安太尉『先斬後奏』,已經聯絡了鬼方。今日白天,鬼方王子繼九骨,又與微服私訪的陛下發生了衝突。

    如此種種,如果這時候我們拒絕了鬼方,那麼必然會把他們推到朝廷一方。哎,本來他們還有可能作壁上觀的,可現在,我們還有得選擇麼?」

    謝飛平等人聽了,不禁沉默起來。

    唐停鶴察顏觀色,忙朗聲道:「諸位,愚意以為,鬼方一族,雖然殘暴不仁,可他們全族俱都精於騎射,確實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這股力量,我們推開,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把它拉過來,就能變成我們的助力,那麼,為什麼不引而用之呢?」

    唐停鶴環顧四周,侃侃而談:「至於說,與鬼方聯盟會影響諸君的名聲,停鶴以為,在這件事上,各位只要默許就好了,大可不必直接出面。

    而且,鬼方乃不知禮的蠻夷,我們自然也不必與之講信義之道。等我們利用了他們之後,隨時可以把他們再趕回草原。甚而,關起門來,把他們……」

    唐停鶴以掌作刀,狠狠一斬。

    獰笑,讓他臉上那道肉紅色的傷疤,扭曲得如同一條蜈蚣。

    謝飛平似乎微微意動,他環顧眾人,道:「諸君以為如何?」

    黃玄佐輕咳一聲,緩緩地道:「今日自節堂離開後,黃某與傳協兄小議了一下,我們如今還有別的選擇,大可不必與鬼方結盟。」

    陳頌棠動容道:「黃兄計將安出?」

    黃玄佐道:「愚以為,我們可以聯絡山東高門、關隴貴族,甚而是江南士族,以抗天子。」

    黃玄佐冷笑了一聲,道:「自賀蘭氏修《姓氏錄》,果斷廢了關隴貴族扶持的太子,貶了山東高門支持的冀王,大肆提拔寒門子弟,大行科舉之道,四方士族,與皇家,便已面和而心不和了。我相信,他們也樂見我們給賀蘭氏一個教訓!」

    唐浩然微笑道:「那邊,自然可以聯繫著,但是我們眼下面臨的這個最迫切的問題,他們解決不了。ıllıllı ❻➈รⒽ𝓤x.¢𝔬𝔪 ıllıllı」

    蕭北頷首道:「不錯!他們頂多拖拖朝廷的後腿,通過一些官員,影響一下朝廷的決策,而這些,施效緩,見效慢,而朝廷大軍可未必會等到那個時候才出動。」

    話說到這裡,眾人又陷入了左右為難之局。

    左如晦緩緩道:「大王,我朔北五州,自然比不了朝廷的實力。但是,朝廷勞師遠征,而我們則是以逸待勞,這便占了先機。

    其次,西北番邦作亂,而那裡,臨近西都,朝廷需要安排重兵防禦,所以,北征的大軍,也未必數倍於我。沒有鬼方相助,我們便不能取勝麼?」

    唐浩然目光微微一閃,道:「若是沒有一絲勝算,我們又怎麼敢反?只是,這第一仗,關乎我朔北的軍心士氣,也關係到天下間所有注目於此的人,如果我們能確保首戰大捷,對我朔北打開局面,具有不可估量的重大作用。」

    

    這倒是一句大實話。

    謝飛平等世家子縱然不知兵,但是論操縱人心,再沒有人比他們更擅長。

    他們自然明白唐浩然這番話所代表的意味。

    可是,他們不僅僅是看不上鬼方一族,

    而且他們世居北方,與鬼方人年年交手,結下的仇怨實在是太深了。

    從理智上,從情感上,他們都無法接受與昨日的夙敵握手言和。

    眾世家子也沒了主意,紛紛看向謝飛平。

    此刻,他就是在座的世家代表。

    謝飛平察覺到了眾人的目光,從沉思中醒來。

    謝飛平拱拱手道:「大王已將這兩難之境,說的很清楚了。只是,事關重大,我等也不能馬上答覆大王。此事,我們會儘快告知家長,一俟有了決定,會馬上答覆大王。」

    唐浩然本就沒指望他們有這個專斷之權,可以當場做出回應。

    如今一聽他們態度有所軟化,已經不是一點就炸的狀態,還是大有希望說服他們的,心中甚是喜悅。

    唐浩然忙舉杯道:「正該如此,本王自然明白。好,此事且不必再提,我們飲酒,來來來,諸君,滿飲此杯!」

    唐浩然以袖遮口,滿飲了一杯酒。

    眾人見狀,便也紛紛舉杯。

    接下來,眾人不再議論此事,氣氛復又輕鬆熱絡起來。

    直到皓月當空之時,眾賓客方才紛紛登上牛車,搖搖擺擺各自散去。

    待眾人一走,微露醺意的北朔王,一雙眸子頓時清明起來:「停鶴,安載道那老東西,這一次肯這麼痛快地讓出與鬼方交涉之權,是因為他也知道,鬼方聲名狼藉,一旦與之媾和,必背罵名。

    再一個,世家對此反應激烈,而要安撫、說服這些世家,他做不到。這件事,還是得為父來才行。所以,才如此大方。

    不過,對我們來說,哪怕要背負罵名,這個機會也不容錯過。我們要笑到最後,沒有兵權是不行的。這對我們,是個機會。」

    唐停鶴道:「孩兒明白。這個罵名……,我們可以讓唐治背啊!」

    唐浩然狡黠地道:「呵呵,為父正有此意。有些話,為父畢竟是長輩,不方便對他說的。這件事,要交給你了,想辦法說服他。」

    「是!」唐停鶴答應著,心中卻好不苦澀。

    明明恨唐治入骨,卻幾次三番的,還要扮出好兄弟、好知己的模樣接近他……

    罷了,且忍一時之辱,以待錦繡前程吧。

    ……

    謝飛平出了北朔王府,坐進自己的牛車,便往軟榻上慵懶地一倒。

    跟鬼方人合作?

    屁!

    士族之所以傲嘯天下,將帝王也不放在眼裡,

    是他們的地位比皇家更高?還是他們的權力比皇家更大?

    都不是!

    而是他們傳承的悠久,他們的身份清貴,他們是中原文化的承載者。

    史上,每一次夷狄作亂禍亂中原時,哪一個不想招攬他們這些士族高門為己所用?

    開出的價碼不可謂不高。

    可是,又發生了多少次衣冠南渡!

    他們寧可拋棄基業,也不為夷狄所用。

    這就是氣節!

    士族高門,將家族的傳承看得比天還高,為此,皇帝他們也敢斗一斗。

    但是,他們是有底線的!


    外邊傳來親信家將的聲音。

    謝飛平聽了,便伸出一隻手,在車壁上一個部位輕輕一按,彈出一個暗匣來。

    謝飛平伸手一摸,從中摸出一張紙箋來。

    就著車中的燈光,謝飛平將信看完,便摘下燈罩,將信燒了。

    他依舊躺著,隨著車身的輕輕顛簸,臉色在燈光下忽明忽暗。

    忽然,他輕輕地笑了。

    這個皇帝,很有意思啊!

    本來以為,他是被北朔王和安節度圈養起來的一頭豬,

    可是現在雖然還看不出他是一個扮豬吃老虎的獵人,

    可他顯然不甘心只做一個名義上的大炎皇帝!

    謝飛平的手指,輕輕地叩著自己的膝頭。

    妙極!我正想請教老祖宗,該如何應對北朔王和安載道拋出的這個難題。

    這樣的話,我正可以授意小謝,配合咱們這位小皇帝,給北朔王和安載道演上一齣好戲!

    默契,不需要言說。

    心照而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