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去矣,無聲無息

    洛陽東郊,籍田邊的山坡上,圍起的柵欄中有幾幢小木屋,參差在叢林之中。😲🏆  ☝🐨

    黃昏,庶人唐仲平走進自己的小木屋。

    門檻有點朽了,屋時地面也凸凹不平,但他已經習慣了,步伐輕快,如履平地。

    「娘子,娘子。」

    唐仲平進屋就叫。

    韋氏懶洋洋地躺在土炕上,懶得理他。

    她本以為養雞是很輕鬆的事情。

    誰知道,上千隻雞啊,雖然她只負責十分之一。 ✯

    拌雞食、餵雞,撿雞蛋……

    雞蛋要數數的,這都是要上交宮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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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她本來就是宮裡那個享用這一切的人,現在卻變成了為之奉獻的人,韋氏心裡就難受。

    這也就罷了,她還要鏟雞糞,那個要交給她丈夫所屬的那個職司衙門,統一漚肥,用來給菜地、果園施肥用的。

    累啊。

    「娘子!」

    唐仲平湊到炕邊坐了下來,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兩塊乳黃色的東西:「喏!」

    「什麼?」

    韋氏嗅到一抹淡淡的奶香,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唐仲平得意地嘿嘿直笑,獻寶道:「剛剛給牛擠奶的時候,我趁主酪丞不注意,偷拿了兩塊乳酷。」

    韋氏一把搶過來,塞進嘴裡一塊,融化的奶香味兒布滿舌尖,韋氏舒心地吁了口氣。

    唐仲平本想與韋氏分享,一人一塊的。

    結果兩塊乳酪都被韋氏一把奪了去,唐仲平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韋氏吮著奶酪,傷感地道:「哎,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啊,那老東西,怎麼不宵死!」

    唐仲平也不敢追究她咒罵自己老娘的話,咳嗽一聲,苦笑道:「母親若真的大行,他就成為天子了。那時候,咱們還能扳倒他?」

    韋氏瞪起眼睛道:「有什麼不能?老東西一死,他做了天子,他讓自己的爹娘在這兒受苦?他就不怕天下人戳他的脊梁骨?」

    韋氏冷笑一聲道:「那時,他必須得把咱們接回宮去,晨昏定省,以示孝道。░▒▓█ ❻9Ⓢʰ𝔲᙭.ς๏M █▓▒░你也說了,他都已經做了皇帝,咱們還能扳倒他?

    他也會是一般的想法,到那時,咱們想給他下毒,豈不是易如反掌。」

    唐仲平嘆氣道:「那藥,咱們還有麼?」

    韋氏道:「放心,上次得來那藥,我藏在一個極隱秘的所在。等我們回了宮,齊兒修兒他們,便也能來探望咱們了。

    到時候,我們把真相告訴他們,讓他們去把藥取來就是。」

    唐仲平點點頭,喃喃道:「但願他不會在我們回宮之前,便有了兒子。」

    韋氏道:「他現在就算有了兒子,也不是正宮所出。就算是正宮所出,他還如此年紀,也沒有這麼早就立下太子的道理。」

    這一點說的倒也不差,這個年代嬰兒夭折率挺高的,所以除非特殊情況,即便是正宮所出嫡子,也沒有還是個嬰兒就冊立為太子的。

    韋氏道:「只要他死了,我們又說出了真相,他即便有了兒子,兒子也還小,你猜大臣們會怎麼決定?」

    唐仲平也振作起來:「不錯,關隴門閥現在對他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到那時候,我再向他們示好,拉攏一下,他們必然全力擁戴於我。」

    韋氏道:「正是如此。」

    說著,她把第二塊乳酪,也塞進了嘴裡。

    唐仲平心情愉悅起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道:「娘子一會兒隨便煮點粥吧,我還得去給耕牛餵食。」

    韋氏含著乳酷,「唔」了一聲,卻沒動彈。

    當初被放逐放州時,雖然也是庶人,其實還是有人伺候的,哪裡用得著她做飯。

    現在才是真的苦。

    燒火做飯?煙薰火燎的,韋氏想想就煩。

    等他回來自己燒飯吧。

    唐仲平見她沒動,也沒敢再提,暗暗嘆息一聲,便又出了房門。

    牛圈裡,唐仲平給一頭頭耕牛餵著草料。

    耕牛在這個時代,是農耕最給力的勞動工具,因此農人視牛如子,十分的寵愛。♘♞ ➅➈ş𝐇𝔲𝓧.ⒸOм 🍮🎄

    官方保護耕牛的法令,是為了防止有人高價收買耕牛,宰了給達官貴人吃肉。

    但是對於大多數百姓人家來說,牛就是他們家最主要的勞動力,給了高價也不捨得賣的。

    農閒時節,耕牛是一天餵兩冷飲,清晨一次,黃昏一次。

    遇到農忙,耕牛體力消耗大,就得適當增加細料,而且中午還得加餐一頓了。

    晚上這一頓,大概是從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

    如今這個時間,也就相當於傍晚五點。

    唐仲平想著趕緊餵完這些年,今天也就可以徹底歇歇了。

    最後一簸箕牛飼料倒進了槽里,唐仲平長舒了口氣,提著簸箕轉過身。

    然後,他就看見夕陽餘暉之下,站著一個人。

    牛棚產生的陰影,斜擋住他下半斜身子,就像是他一身雪白的袍衫,斜著變了兩種顏色。

    這人長身玉立,看著很年輕,只有三十多歲的模樣,眼睛很明亮。

    他的肩後,斜背著一口烏鞘長劍,沒有劍穗,這樣的劍柄,更適合握緊了用來殺人。

    

    唐仲平驀然退了一步,呼吸突然有些吃力。

    雖然,這個人沒有露出半分殺氣,但是在這種地方,突然出現這麼一個人,他本能地感到恐懼。

    「人吶,是這世上最孱弱的生物,卻也是最頑強的生物。」

    白衣人微笑道:「比如一隻猛虎,處境再可憐,它也不可能變成生活在水裡,吃那淤泥和水草。但是人可以。」

    他欣賞地看著唐仲平,道:「殿下可以住天下最華麗的宮殿,穿最柔軟的絲綢,吃最精美的食物,也可以如此時這般,真是叫人佩服。」

    唐仲平吞了口唾沫,吃力地道:「你……你是誰?」

    白衣人道:「可我,卻替你覺得悲哀,好死不如賴活著?不不不,男兒大丈夫,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句話說罷,他的手一抬,肩後的劍便化作了一道雪亮的虹光,筆直地貫進了唐仲平的心口。

    唐仲平驚愕地張大了眼睛,雙手緊緊捂住心口,卻還是阻不住殷紅的鮮血,從指縫中湧出來。

    「我叫葉東來。」

    白衣人笑得如沐春風:「殿下應該不知道我是誰,不過……」

    「葉……葉胡?」

    葉東來雲淡風輕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沒想到,志在天下的令月公主,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這個唐仲平居然知道。

    而且,他知道也就算了,偏偏叫出來的,卻是他最不喜歡聽到的綽號。

    真是該死啊!

    於是,唐仲平就死了。

    心臟被刺穿,死亡時間可以是瞬間,最長也不過幾分鐘。

    很顯然,唐仲平的生命力並不頑強。

    所以,他都沒有捱到惱羞成怒的葉東來再補上一劍。

    ……

    典牧署快瘋了。

    本來典牧署做為一個養牛養羊、侍弄果樹和瓜果蔬菜,供應宮中時鮮肉食的這麼一個衙門,頗有一點田園風格,生活節奏也是很慢的。

    結果唐仲平的死,一下子讓典牧署上上下下閒散慣了的官兒們全都手忙腳亂起來,忙得雞飛狗跳。

    等到這幫沒經驗的官員在找郎中,用土辦法急救,拼了命的也沒把唐仲平救回來,屍體都涼了的時候,他們終於想起來,這事兒得上報啊!

    於是,典牧令帶著典牧丞,騎上快馬,瘋也似的往洛陽邑趕去。

    典牧令和典牧丞緊趕慢趕的,終於在趕到洛邑東城建春門的時候,看到了那緊閉的城門。

    「壞了!」

    這事要是不能馬上稟報太僕寺,再報到宮裡去,誰敢拖上一夜啊。

    說是庶人,可那算是庶人嗎?

    他娘是皇帝,他兒子很快就要成為皇帝。

    這樣的庶人之死,誰敢拖啊。

    典牧令和典牧丞汗如雨下,仰望城頭,絕望地大喊:「十萬火急!十萬火急大事啊,我們是典牧署的人吶,必須馬上趕到太僕寺,城頭守將,千萬行個方便吶!」

    城頭守將理都不理他。

    這個時代是要執行宵禁的。

    每天漏刻「晝刻」已盡時,官府衙門會擂六百下「閉門鼓」。

    聽到鼓聲,大家就可以準備趕緊回坊了。

    在坊內部,是不禁止通行的。

    這也是煙花柳巷夜裡經營,依舊人來人往的原因。

    但前提是,你得在六百記閉門鼓敲完之前,進入這個坊。

    之後,坊門是要上鎖的。

    坊門一上了鎖,外邊大街上就禁絕行人了。

    那大街上除了巡夜的金吾衛,就一個行人也沒有嗎?

    倒也不是,各衙門之間,有緊急公務的,或者是婚嫁喪葬的,家裡有急病人要請醫買藥的,說明情況,由所在坊的坊令出具證明,還是可以上街的。

    尤其是那成親的,這年代都是黃昏辦婚禮,很多人家都來不及在宵禁之前結束儀式。

    但,這也只是在本就在城裡的人在城裡走動。

    如果想出城,首先你得是高級官員,其次你得是緊急公務,再其次你得是有駐軍將領簽發的正式的出城令並申領鑰匙。

    這三條缺一不可,必須同時具備。

    因為城門一旦上鎖,鑰匙是要上交的,次日一早才去領出。

    你現在要開城門出去,就必須得先領鑰匙。

    至於進城?

    不好意思,天大的事兒,天亮了再說!

    所以,任那典牧令和典牧丞在外邊嗓子都喊啞了,城上也沒人理會。

    城外這兩個農牧官兒,一是不敢高聲喊出唐仲平被刺的消息,在還不知道朝廷打算如何處置的情況下就吵得盡人皆知。

    二來真就喊了,人家職責所在,還是不會開城的。

    尤其是近來京城剛出了大事,金吾衛新任大將軍又剛剛走馬上任,抓軍紀正嚴,誰肯給你擔這事兒。

    不過,這時候金吾衛大將軍燕八劍,卻是親自巡城,剛巡視了北城,快馬趕到了建春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