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饕餮破城

  城外,饕餮在距離城牆兩百步處停了下來。等楚軍的工兵在它前方鋪設最後一段木板,等後面的刀盾兵和穿雲弩手在它兩側展開。

  它的胸腔里,坤石緩緩轉動,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像一頭巨獸在積蓄力量。

  饕餮背部三組炎陽弩的發射架已經升至最高點,尾部的三根破城刺呈扇形展開,腰腹兩側的絞盤緩緩轉動,精鋼鐵索從甲片縫隙中露出,鎖鏈末端的六爪倒鉤相互碰撞,發出細密的金屬叮噹聲。

  城頭上,禽滑厘目光穿過硝煙,落在那頭鋼鐵巨獸身上。

  「天魁。地辛。」

  天魁從城後高台上跑下來,天機弩背在背上,左臂的繃帶已經換過了,薛百鍊處理之後已無大礙。地辛玄武盾背在身後,兩人在禽滑厘面前站定。

  「焚天籍車還有多少能用的?」禽滑厘問。

  天魁答道:「不到三十架。炭火球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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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禽滑厘的目光落在饕餮胸口的坤石上,「集中火力。天魁,你指揮十架籍車打左頸;地辛,你指揮另外十架打右頸。齊射。」

  天魁和地辛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朝籍車陣地跑去。

  焚天籍車的火球在饕餮頭頸處炸開時,天魁的眼睛被火光晃了一下。

  他眯著眼,等濃煙散開。饕餮從火里走出來,肩部甲片被燒得發黑,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裂紋,沒有變形,連步伐都沒亂。天魁抓著紅旗的手垂了下來,旗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回頭看向城樓方向,喉嚨里擠出兩個字:「大師兄,根本打不動啊。」

  地辛站在右翼的籍車陣中。他的籍車剛打完第二輪火球,靶心是饕餮的右頸。他親眼看見火球精準地砸在甲片接縫處,親眼看見火焰吞沒了那片區域,也親眼看見饕餮從火里走出來,像從水裡走出來一樣自如。他鬆開搖柄,退後一步,對身邊的弟子說:「別浪費火球了。」

  弟子愣了一下。「統領,不打了?」

  「得想想別的辦法。」地辛的聲音很平靜。

  城頭上,光羽蹲在轉射機後面,手指還扣在懸刀上。她已經換了最強的弩箭,射了十幾箭,每一箭都釘在饕餮關節的同一個縫隙里。第一箭鑽進去了,第二箭卡住了,第三箭、第四箭……

  光羽把最後一支箭射出去,看著它在饕餮的甲片上彈開,落在地上。她放下懸刀,站起來,走到城垛邊。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焦糊味和鐵腥氣,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根被風吹了很久的旗杆。

  「光辰。」

  光辰從另一架轉射機後面探出頭。

  「你那架還能轉嗎?」

  「能轉。但是也根本打不動。」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儀式性的事情——不是保養器械,是在跟它告別。

  她做完這些,直起身,面朝城外,看著饕餮一步一步朝城門走去。她的臉上沒有絕望,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城內,薛百鍊蹲在擔架旁,手指按在一個胸口被箭射穿的墨家弟子頸側,摸到了微弱的脈搏。

  「止血散!紗布!快!」墨醫堂的弟子們穿梭在醫廬內外,有的端著藥碗,有的抱著紗布卷,有的抬著剛從城頭送下來的傷兵。

  薛百鍊的衣袍上沾滿了血,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暗紅色的血漬。他的白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但他沒有停。

  他蹲在地上,給一個斷臂的弟子包紮斷口,止血散撒上去,血還在往外滲,他又撒了一層,用紗布死死壓住。

  城外傳來一陣密集的破空聲——不是火球砸落的悶響,是箭。楚軍的穿雲弩齊射了。箭矢從城頭飛過,有的釘在城牆上,有的越過城牆落進城內。

  兩支箭穿透了醫廬的窗紙,釘在對面的藥柜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一支箭射穿了門板,箭尖從門內側露出半寸,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幾個正在搬藥箱的弟子下意識地蹲了下來,有人抱住了頭。

  「薛老,小心楚軍的箭雨!」門口那個弟子趴在地上,朝薛百鍊喊。

  薛百鍊正蹲在另一個傷兵身邊,用鑷子從他大腿上夾出一支斷箭的箭頭。他頭也沒抬,鑷子穩穩地夾住箭頭,往外一拔,血涌了出來。他把箭頭丟在銅盤裡,叮噹一聲,然後抓起止血散往傷口上倒。

  「沒事,先保護好傷員,把藥送過來。箭又沒長眼,專挑我老的射?」

  蹲在地上的弟子們互相看了看,有人咬了咬牙站起來,抱著藥箱弓著腰往裡跑;有人趴在地上,把藥箱往前推,推一步爬一步。

  醫廬的門板上又釘了幾支箭,窗紙被箭撕成了碎片,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藥粉從桌上飄起來,像一層薄霧。

  城外的箭雨還在下。醫廬的屋頂上時不時傳來箭矢釘入木樑的篤篤聲。

  饕餮在距離瓮城五十步處停了下來。

  它的頭低垂,撞角的尖端對準了瓮城正面的牆體。那是墨者剛帶人修補的缺口——新砌的磚石,石棉漿還沒有完全乾透,木柱斜撐還支在牆體後面。

  光潤站在瓮城內側,盾牌擋在身前,身後是三十幾個黃字部的弟子,每個人手裡都握著長矛和盾牌。他們知道饕餮要撞哪裡,他們也知道自己擋不住。但他們站在那裡,沒有退。

  光潤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弟子們。「兄弟們,頂住!」他轉過身,面朝牆外,舉起盾牌,用盾面頂住牆體。

  饕餮動了,四足同時發力,鐵蹄踏碎木板和碎石,泥水飛濺,地面劇烈顫抖。五十步的距離,它只用了幾個呼吸。

  撞角的尖端撞上瓮城牆體的瞬間,聲音不是「轟」,而是「嘣」——像巨錘砸在鐵砧上,震得城頭的墨家弟子耳膜發疼。

  牆體向內凹陷,磚石崩裂,石棉漿從裂縫中噴出來,粉塵瀰漫。木柱斜撐在牆體內側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光潤的盾牌被牆體擠壓變形,他的身體被頂得後退了幾步,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撐住!」光潤嘶聲喊道。

  饕餮退後幾步,頭偏了一下,調整角度,再次撞上來。第二次撞擊,牆體裂開了一道半尺寬的縫隙,磚石從縫隙中掉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木柱斜撐斷了兩根,牆體向內凸出了半尺。

  光潤的盾牌已經徹底變形了,盾面凹進去一塊,他的左臂被震得發麻,但他沒有鬆手。

  第三次撞擊。瓮城牆體終於撐不住了。整面牆從中間向外炸開,磚石飛濺,灰塵漫天。

  光潤被衝擊波掀翻在地,盾牌從手中脫手,人在地上滾了幾圈,撞在身後的沙袋堆上才停下來。

  他趴在地上,咳了兩聲,嘴裡全是灰。他抬起頭,看見饕餮的撞角從坍塌的牆體中伸進來,尖端離他的臉不到三尺。

  「退——!退回城內!」光潤嘶聲喊道。

  黃字部的弟子拖著受傷的同伴往後退,有人被碎磚砸中腦袋,滿臉是血,被人架著走。

  光潤從地上爬起來,撿起盾牌,盾牌已經廢了,他用左手提著,右手拉著一個被壓住腿的弟子,把他從磚堆里拽出來,扛在肩上,往城內跑。

  饕餮的頭從坍塌的牆體中縮回去,退後幾步,然後再次衝上來。這一次,它沒有撞牆體——它撞的是瓮城的內側通道。通道狹窄,饕餮的頭卡不進去,但它用撞角硬生生地撬,將通道兩側的牆體一塊一塊地撬碎。

  磚石從頭頂掉落,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光潤扛著那個弟子跑出通道,腳剛踩上城內的石板,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坍塌聲。他回頭看了一眼——瓮城的內側通道完全塌了,磚石堆成了一座小山,將通道堵死了一半。

  饕餮的頭從磚石堆上方探出來,撞角上掛著碎磚和布條,熱氣從它的嘴角噴出來,像一頭正在喘息的巨獸。

  光潤放下肩上的弟子,靠在牆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盾牌丟了,左臂垂在身側,抬不起來。他看著饕餮的頭從廢墟中探出來,看著它撞角上那些還在往下掉的碎磚,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難看,嘴角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糊在下巴上,但他確實在笑。

  「這頭,真鐵啊。」他說。

  饕餮從瓮城的廢墟中走了出來。

  不是慢慢爬出來的,是踏著碎磚走出來的。它的鐵蹄踩在磚石堆上,碎磚被壓成粉末,粉塵瀰漫。它走到南門前,停了下來。

  南門就在它面前,門板上的鐵箍已經崩裂了好幾道,懸門的鐵索繃得像隨時會斷的琴弦。

  門內側堆了半人高的沙袋,地辛帶著地字部的弟子頂在沙袋後面,盾牌抵肩,長矛從盾隙中探出。

  饕餮的頭低垂下來,撞角對準了城門。

  第一撞。撞角的尖端撞上門板的左上角,不是粉碎性的衝擊,是撕裂——門板的木纖維從撞擊點開始向四周崩裂,鐵箍從門板上崩飛,在空中旋轉著落在地上。門內側的沙袋被震得滑落了好幾袋,地辛的肩膀撞在門板上,悶哼一聲,沒有退。

  懸門的鐵索繃緊到了極限,絞盤的棘輪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頂住!」地辛嘶聲喊道。

  地字部的弟子們用肩膀頂住沙袋,用盾牌頂住門板,用身體填住每一條裂縫。有人在第一次撞擊中被震倒在地,爬起來繼續頂;有人被門板崩飛的木屑劃破了臉,血流了滿臉,沒有擦;有人被震得耳朵出血,聽不見聲音,但看見同伴在頂,他也頂。

  饕餮退後三步,頭歪了一下,調整角度,再次撞上來。

  第二撞。門板的左上角徹底碎裂,木屑飛濺,露出門板後面的沙袋。懸門的鐵索斷了一根,鐵索從高空墜落,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絞盤的棘輪滑脫了一扣,鐵索鬆弛,懸門歪了一下。

  門內側的沙袋被震落了一地,地辛的盾牌被門板壓住,抽不出來,他用肩膀頂住門板,用背抵住沙袋,用腳蹬住地面。

  「再來!再來!」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

  饕餮的頭縮回去,然後又撞上來。

  第三撞。門板從中間裂開,不是碎,是裂——像被巨斧劈開的柴,從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貫穿門板的裂縫。裂縫裡透出城內的光線,地辛的臉從裂縫中露出來,滿臉是灰,眼睛布滿血絲。他看見了饕餮撞角上那顆還在緩緩轉動的液壓球,看見了撞角根部那幾根正在顫抖的銅管,看見了饕餮眼眶中那兩團暗紅色的光。

  「退……退……」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身邊的弟子能聽見,「城門要塌了……」

  話沒說完,第四撞到了。

  這一次,饕餮沒有退後。它直接用頭抵住城門,液壓傳動軸全功率運轉,撞角一點一點地往門板里鑽。

  門板的裂縫越來越大,沙袋從裂縫中掉出去,被饕餮的鐵蹄踩碎。懸門的鐵索又斷了一根,兩根鐵索掛在半空,懸門歪斜著,隨時會掉下來。

  地辛從門縫中擠了出來,他的盾牌被門板夾住,他鬆開了盾牌,人被擠到門外,摔在饕餮的腳邊。

  他抬起頭,看見饕餮的撞角就在他頭頂,熱浪從撞角的縫隙中噴出來,烤得他的頭髮捲曲。他伸手去摸腰間的寬尺,摸到了,拔出來,尺刃砍在饕餮的鐵蹄上,火星四濺,鐵蹄紋絲不動。

  光潤從城內衝出來,一把抓住地辛的衣領,把他拖回去。

  兩人摔在城門內側的石板上,地辛的寬尺掉在地上,兩人像兩攤泥一樣躺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饕餮的頭從城門裂縫中縮了回去。它退後幾步,站在瓮城的廢墟上,胸腔里的坤石暗了下來,像一頭暫時吃飽的巨獸在等待下一次進食。

  城門還站著。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撐不了下一輪了。門板裂了,懸門歪了,鐵索斷了兩根,沙袋塌了一半。

  下一輪,饕餮不需要撞,它只需要把頭伸進來,就能把城門撕碎。

  禽滑厘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

  城內,薛百鍊還在忙碌。傷兵一個接一個地被抬進來,墨醫堂的弟子們穿梭在擔架之間,止血散、金創藥、紗布,能用的全用了。

  薛百鍊的衣袍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全是血。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沒有停。他蹲在一個被碎磚砸斷腿的弟子身邊,用夾板固定斷骨,用紗布纏緊,嘴裡念叨著:「沒事,沒事,腿還在,能接,能接……」

  那個弟子忍著疼,咬著牙,額頭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沒有喊疼。他看著薛百鍊,忽然開口:「薛老,黃烈統領……還活著嗎?」

  薛百鍊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答。他繼續纏紗布,纏完最後一圈,打了個結,站起來,走到下一個傷員身邊。

  城外,饕餮的胸腔里,坤石又開始緩緩轉動了。暗紅色的光芒從甲片的縫隙中透出來,越來越亮。它的頭微微抬起來,撞角的尖端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楚軍的號角聲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