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饕餮臨城

  它的身體以黑銅和精鐵鑄成,形如上古凶獸,巨口獠牙,雙目如炬,背部隆起一排鋒利的銅刺,每一根都有一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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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四足粗如殿柱,每踏一步,地面便微微顫一下。胸腔處嵌著一塊巨大的暗青色隕石,隕石表面隱隱有紅光流轉,像熔岩在深處涌動。隕石外圍環繞著三重銅箍和數十根銅管,銅管內流淌著水銀,將熱力傳導至全身每一個關節。

  正是公輸班親自打造的機關饕餮。

  它在移動。不是慢吞吞地走,是穩步推進,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拍上,鋼鐵腳掌踩在泥地上,濺起的不是塵土,是碎泥塊。它的身後,楚軍的刀盾兵和穿雲弩手像螞蟻一樣跟隨著,在它的陰影下重新整隊。它的身前,沒有任何東西敢擋路。

  望樓上,公輸班單膝跪在楚惠王面前,青銅機關手的指尖觸著地面。「大王,機關饕餮到了。」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目光越過公輸班的肩頭,落在城外那頭鋼鐵巨獸上。饕餮胸口的坤石正在緩緩轉動,暗紅色的光芒從甲片縫隙中透出來,映在楚惠王的臉上,把他的半張臉照得通紅。他看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侍從都不敢出聲。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但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喜悅,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獵物入籠的快意。

  「公輸班。」楚惠王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像在點評一件器物,「這些年,本王把楚國最好的銅鐵、最巧的工匠、最多的糧餉都撥給了你。今日一看,總算沒白給。」

  他頓了頓,目光從饕餮身上收回來,落在公輸班低垂的頭頂上。

  「你總算造了點像樣的東西。」

  「大王,墨家的城牆,在饕餮面前,不過是壘起來的碎磚。」公輸班的聲音很平靜。「他們費盡心思加固的每一寸磚石,饕餮一踏即碎。他們引以為傲的每一道防線,饕餮一撞即潰。饕餮自身就是最純粹的破城之器。墨家堅守的所謂『城不可破』,在饕餮腳下,不過是一句笑話。」

  城牆上,所有人都看見了。天魁站起來,天機弩架在車轅上,準星對準了饕餮,但他的手指扣在懸刀上,沒有扣下去——他知道,天機弩射不穿那東西的胸甲。

  墨雷跪在城門內側,背靠著城牆,抬頭看見了那個巨物。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公輸班,你到底造了個什麼東西。」

  禽滑厘站在城樓內側,右手的劍鞘拄在地上。他看見了饕餮,看見了這個比九重雲梯還要高出數丈的鋼鐵巨獸正在朝商丘壓過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劍鞘的手指節泛白。

  玄鳥的殘骸還在城外冒著青煙,玄幽水晶鏡片碎了一片,掛在鼻樑上,另一片也布滿了裂紋,透過裂紋看出去,饕餮的身影被分割成無數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裡的怪物。

  玄幽從地上站起來,孟勝、光潤、光辰、墨風趕到玄幽的身邊,光潤扶起玄幽,孟勝看到龐然巨物饕餮,「快撤,回城內。」

  商丘城頭,那面千瘡百孔的玄鳥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旗角掃過城垛,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城牆上,把那些被碎石釘鑽出的孔洞、被火球燒黑的磚面、被雲梯撞裂的垛口,照得一清二楚。

  城外,黃烈躺過的那片泥地里,碎星錘被拿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凹痕里積著血水和泥漿,幾支穿甲針的殘骸散落在旁邊,針尖已經炸裂,銅管扭曲變形。

  風吹過戰場,捲起塵土,蓋住了那些還在冒煙的傀儡殘骸,蓋住了黃字部弟子的屍體,蓋住了黃烈躺過的那片泥地。

  饕餮現世了···

  城門內側,禽滑厘站在台階上,右手的劍鞘拄在地上,左臂吊在胸前。他沒有看玄幽墜落的方向——他看見了,但他沒有讓目光停留。他的視線越過城垛,落在那頭正在從楚軍陣後升起的鋼鐵巨獸上,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光潤。」他開口了。

  光潤從城門內側跑上來,盾牌還掛在左臂上:「在。」

  「傳令。從現在開始,商丘按「甲字號」預案布防。颶風轉射機撤到第二道城垛後,暴雨連弩車集中到城樓兩側高台,焚天籍車全部推到城牆內側的高地上。所有弟子,退到城內預設陣地,不得擅自出城迎戰。」

  光潤聽到「甲字號」三個字時,腳步頓了一下。「大師兄,那東西快到了,我們不——」

  「它看起來不會飛。」禽滑厘打斷他,「它只能從地面來。我們有城牆。城牆倒了還有內城,內城倒了還有街巷。傳令。」

  他當然知道「甲字號」是什麼意思。墨家的守城預案分為甲乙丙丁四等——丁字號是常規防禦,丙字號是加強戒備,乙字號是收縮防線,甲字號……甲字號是最後一道。箭鏃打光、城牆將破、援軍未至時才能啟用的方案。那不是「守住」的方案,是「同歸於盡」的方案。

  「大師兄。」光潤轉過身,看著禽滑厘,「甲字號?」

  禽滑厘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是。」

  城樓內側,正在搬運箭矢的光辰停下了腳步。站在城垛後面校準轉射機的光羽,手指在懸刀上停了一瞬。明皓的手按在劍柄上,沒有動。所有人都聽見了,所有人都知道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光潤沒有再問,轉身跑上城頭。

  「地辛。」禽滑厘又喊。

  地辛從城門內側走上來,玄武盾背在背上,雙手沾滿了泥灰。「在。」

  「把所有還能用的連弩車,轉射機,籍車檢查。齒輪磨損的換備用件,弦索鬆了的重新上緊,箭槽變形的儘快修好。你帶領地字部加快維修進度,我們要構築最後的防線。」

  地辛點頭,轉身朝連弩車陣地走去。地字部的弟子們跟在他身後,有人扛著工具箱,有人抱著備用弓弦。他們不說話,腳步很急,但不亂。

  城頭上,鐵錘聲、銼刀聲、絞盤轉動聲此起彼伏。地辛蹲在一架連弩車旁,用扳手擰緊鬆動的齒輪;天魁趴在轉射機底座上,用鐵釺把底座釘進磚縫;腹朜爬上焚天籍車的臂杆,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木料上的裂紋。墨家弟子們在器械之間穿梭,遞工具、搬零件、澆鉛水。沒有人閒著,沒有人站著,沒有人問「修好了又能怎樣」。他們只是修,一架一架地修,修到修不動為止。

  禽滑厘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切。他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劍鞘拄在地上,目光從連弩車轉到轉射機,從轉射機轉到焚天籍車,又從那些器械轉到正在維修它們的弟子身上。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劍鞘的手指節泛白。

  城外,饕餮的胸腔里,坤石又開始緩緩轉動了。暗紅色的光芒從甲片的縫隙中透出來,越來越亮。它的頭微微抬起來,攻城槌從頜下伸出,槌頭的獸面紋在陽光下閃著猙獰的光。

  禽滑厘從城垛後面轉過身,目光掃過城下待命的幾人。「墨風。墨雨。墨電。」

  三人同時從不同的方向走過來。墨風的拳頭上還纏著浸血的布條,墨雨的眼眶還是紅的,墨電的短刀插在腰間,刀鞘上全是灰。

  「你們三個,帶風字部、雨字部和電字部,在城內待命。饕餮如果突破城門,你們是最後一道防線。在此之前,不許動。」

  墨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禽滑厘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到城門內側的牆根下,靠著牆坐下,閉上眼睛。墨雨蹲在他旁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還在微微抖。墨電站在他們身側,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過城垛,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色身影。

  所有人都動了。沒有人問「能不能守住」,沒有人問「我們還有多少人」,沒有人問「那東西有沒有弱點」。命令從禽滑厘嘴裡說出來,每一個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城頭、城下、城內,墨家弟子、宋軍士兵、民防隊百姓,像一架被上了發條的機關,齒輪咬合,各歸其位。

  黃烈的擔架還停在城門內側的牆角。薛百鍊蹲在旁邊,一隻手還按在黃烈的手腕上。他沒有走,也沒有人催他走。碎星錘靠在牆邊,錘頭朝下,錘柄朝上,像一個人靠著牆站著。血從擔架的邊緣滴下來,在青石板上匯成一小攤,還沒有干。

  禽滑厘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收回目光,走上城頭。

  饕餮還在推進,距離城牆不到三百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