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立於玄霜閣內，青袍微拂，神色淡然。
他並未刻意催動任何氣息，只是那般靜靜地站著，卻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仿佛一柄入鞘的刀，鋒鋩盡斂，卻令人不敢直視。
蓮心尊者怔怔望著眼前這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容。
腦海中那團關於「面熟」的迷霧，忽然被一道驟然划過的靈光徹底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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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起來了。
時空城最近千年，若論聲名鵲起，如雷貫耳者，首推一人。
歸墟尊者——季青。
那個以五階神之身，於生死擂上正面逆伐七階神巨頭緋煙尊者的妖孽。
那個於荒蕪之淵外，以一敵四，將大混沌尊者等四尊七階神盡數斬滅的殺神。
那個於永恆秘境之中，闖過迷霧之塔第七層，一刀敗退天穹尊者，逼得其當眾獻寶贖命的……傳說。
此人的名字，她早已聽過無數遍。
盤武神宗內那些年輕弟子論及當世天驕時，語氣中總帶著難以掩飾的仰望與敬畏。
仿佛說的不是同輩修士，而是一尊活著的傳奇。
只是，所有關於季青的傳聞中，他的修為始終定格於七階神以下。
五階神時，逆伐七階。
六階神時，秒殺七階。
六階神時，擊敗七階神無敵。
這已是顛覆常理，亘古未有的神話。
蓮心尊者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與這位傳說中的人物面對面。
而且……
她死死盯著季青，神念悄然探出，試圖感知對方的修為層次。
那層平靜如深潭的氣息之下，隱藏的絕非六階神。
是七階神！
而且，是那種圓滿無缺，進無可進的七階神圓滿！
「是你，季道友。」
「你……晉升七階神了？」
蓮心尊者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並非質疑，而是震撼。
她記得很清楚，永恆秘境之事距今也不久。
當時季青還是以六階神之身與天穹尊者爭鋒。
而現在，季青竟已完成了第七次生命躍遷，臻至七階神圓滿之境。
這是什麼修行速度？
她活了漫長歲月，見過無數天驕，自詡心性早已波瀾不興。
可此刻，她竟生出一種近乎荒謬的挫敗感。
人與人的差距，當真可以大到這種地步？
然而，這股震撼尚未完全褪去，另一股更深的情緒便已悄然湧上心頭——那是失望。
幾乎要將方才燃起的那一絲希望之火徹底澆滅的失望。
她望著季青，嘴唇微張，卻久久未能說出一個字。
她知道季青很強。
古往今來第一天驕，名不虛傳。
若他有朝一日晉升八階神，莫說盤武神尊，便是真正的八階神無敵，她也毫不懷疑此人有一戰之力。
可那是「將來」，而不是現在。
現在的季青，只是剛剛踏入七階神。
即便他已臻七階神圓滿，即便他擁有逆伐八階神的恐怖潛力——那也只是「潛力」。
而盤武神尊，是實打實的、距離八階神無敵僅有半步之遙的絕頂霸主。
一尊七階神，如何壓制？
差距太大了。
大到她根本不敢抱任何希望。
蓮心尊者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湧起的複雜心緒盡數壓下。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再抬眸時，神色已恢復了慣常的端莊與從容。
她對著季青微微頷首，語氣客氣道：「原來是歸墟尊者當面。妾身蓮心，久仰尊者威名，今日得見，實屬三生有幸。」
頓了頓，她輕聲道：「不知尊者……何時晉升的七階神？時空城中似乎未曾聽聞任何消息。」
季青淡然道：「不久之前，於北冥寒域閉關，僥倖功成。尚未在時空城公開露面，道友不知，也屬正常。」
北冥寒域？
閉關百年？
蓮心尊者心中微微一凜。
她隱約記得，季青的確是消失了一段時間。
原來是去了北冥寒域閉關突破去了。
她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那些與她無關。她此刻更關心的是，這位歸墟尊者，為何要接下這個任務？
季青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疑慮，卻並未立刻解釋。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蓮心尊者，語氣直接的問道：「不知道友如何稱呼？季某初至時空城時日尚短，對七階神及以上圈層，所知不多。」
蓮心尊者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對方並不認識自己。她輕輕嘆了口氣，收拾起紛亂的心緒，如實答道：
「妾身道號蓮心，不過是一介尋常七階神，向來深居簡出，聲名不顯。季道友不識，再正常不過。」
她頓了頓，見季青神色平靜，並無追問之意，只得繼續道：「至於妾身的道侶……乃是盤武神宗之主，盤武神尊。」
「盤武神尊。」
季青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號，眼神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時空城內，九階神至尊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多隱居秘境，閉關參悟，鮮少插手俗務。
真正左右時空城格局，主導各方勢力博弈的，正是那些八階神中的頂尖存在。
而盤武神尊，正是其中極具分量的一位。
此人出身微末，從低階位面一步步崛起，歷經無數生死搏殺，方有今日成就。
他不僅自身修為臻至八階神巔峰，距離無敵之境僅半步之遙。
更一手開創盤武神宗，經營無數歲月，將其發展為時空城一方不可忽視的大勢力。
門人弟子中，七階神巨頭便有數位，六階神、五階神更是不計其數。
更難得的是，此人並非孤僻獨行之輩，而是與蓮心尊者結為道侶。
高階修士中，結成道侶者本就不多，能如他們這般相守漫長歲月，彼此扶持者，更是罕見。
蓮心尊者自身亦非等閒。
她雖聲名不顯，修為卻實打實是七階神巔峰，且有傳聞稱她極有希望在未來某個紀元突破至八階神。
這等人物，本該是旁人羨慕的對象。
可如今，蓮心尊者卻在戰神殿中，懸賞八階神絕世功法，求人誅滅她自己的道侶。
季青目光微凝，語氣依舊平靜，卻已帶上了一絲凝重：「蓮心道友，你發布的那任務，懷疑被魔皇奪舍之人……莫非就是盤武神尊？」
此言一出，玄霜閣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蓮心尊者嬌軀微微一顫，那張端莊素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哀慟與疲憊。
她垂下眼帘，沉默良久，仿佛在積蓄開口的勇氣。
許久。
她緩緩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決絕的清明。
「對。」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刃：「盤武……多半已被魔皇奪舍了。」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
那是深埋心底許久的恐懼、憤怒、與無助：「可盤武神宗上下，從那些曾追隨他征戰的長老，到他親手栽培的弟子……無一人相信。」
「那魔皇，演得太好了。」
蓮心尊者嘴角扯出一抹淒涼的笑容，笑容中透著深深的無力：
「它的偽裝，幾乎天衣無縫。盤武的說話習慣，處事風格，乃至戰鬥時慣用的那幾式殺招……它都能模仿得絲毫不差。」
「便是與盤武並肩作戰數萬載的老友，也看不出任何破綻。」
「若非……」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若非妾身與他相守萬載，太過熟悉他那些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最細微的習慣……若非那魔皇偶爾鬆懈時，眼底會閃過一道不屬於盤武的幽冷詭異的黑芒……」
「妾身也絕不敢如此篤定。」
她抬眸，望向季青，那雙向來端莊溫婉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與無盡的疲憊：「可妾身沒有證據。」
「妾身無法說服任何人。」
「妾身甚至不敢聲張——那魔皇能在盤武神宗潛伏至今，不動聲色，必有更大的圖謀。」
「若妾身貿然揭穿，打草驚蛇，它或許會直接撕破臉皮，屠盡宗內所有可能阻礙它的人，而後奪舍另一尊強者，再度銷聲匿跡。」
「屆時，不僅盤武白死，盤武神宗數萬載基業毀於一旦，妾身……也將永遠失去為盤武復仇的機會。」
她說到此處，聲音已近乎哽咽，卻仍是強撐著，一字一句地將這些日子以來積壓於心，無處訴說的恐懼與煎熬盡數傾瀉而出：
「所以妾身只能等。」
「等一尊有實力，有資格，有魄力的強者，接下這個任務。」
「等一個能將那魔皇拆穿，並將其徹底誅滅的機會。」
她望著季青，望著那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容，眼底的希冀與失望交織，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妾身已經等了很久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望著季青，仿佛要將所有未盡之言，都融入那沉默的目光之中。
玄霜閣內，重歸寂靜。
唯有窗外那片冰曇花海，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清冷而孤寂的幽香。
「原來如此……」
季青微微頷首，眸光平靜。
至此，他終於徹底了解了此事的前因後果。
盤武神尊，時空城一代霸主，距八階神無敵僅半步之遙——至少，世人都認為是如此。
而這位與他相守萬載的道侶蓮心尊者，卻從那細微到難以察覺的習慣變化。
那偶爾閃過眼底的陌生幽光之中，窺見了那層完美偽裝之下，最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可惜，她無人可信。
盤武神宗上下，從追隨盤武征戰萬界的元老長老，到受其恩澤，視其為父的嫡傳弟子。
皆被那魔皇滴水不漏的演技所蒙蔽。
在他們眼中，宗主依舊是那個威嚴而不失寬厚，霸道而不失分寸的盤武神尊。
依舊是盤武神宗的擎天之柱！
無人相信，那具軀殼之中，早已換了一個恐怖存在。
一尊八階神魔皇！
於是蓮心尊者只能求助於戰神殿。
以一脈相傳的八階神絕世功法為酬，懸賞一尊有能力，有魄力，敢與八階神霸主正面為敵的強者。
前提是，必須有壓服盤武神尊的實力。
而此刻，蓮心尊者望著眼前這位青袍淡然的年輕人，眼底那一絲燃起不過片刻的希望，已悄然化為一縷幾不可察的嘆息。
那嘆息極輕，卻重若千鈞。
是失望。
亦是認命。
季青靜靜看著她，將那份深藏於端莊儀態之下的黯然盡收眼底。
他自然明白蓮心尊者此刻心中所想。
歸墟尊者，古往今來第一天驕，名震時空源界，戰績彪炳，人所共仰。
可那又如何？
他終究只是一尊七階神。
七階神與八階神之間的差距，是生命層次的質變，是大道感悟的鴻溝。
縱使他曾經能以五階神之身逆伐七階神無敵，創下亘古未有之神話。
可那七階神與八階神無敵，差距太大了，季青還想行逆伐之舉，又豈是那般容易？
更何況，盤武神尊絕非尋常八階神。
蓮心尊者不信，才是常態。
季青沒有立刻解釋什麼。
他只是淡然開口，語氣平靜如常，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蓮心道友，季某或可一試。」
蓮心尊者微微一怔。
她抬眸望向季青，那張端莊素淨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化為苦澀的笑容。
那笑容極淡，卻透著深深的無力與疲憊。
「季道友……」
她輕喚一聲，斟酌著措辭，語氣儘量平和，不願失禮，卻也無法掩飾那潛藏於深處的黯然：
「道友之天賦，冠絕古今，妾身早有耳聞。以五階逆伐七階，以六階擊敗七階神無敵，此等壯舉，萬載難逢，妾身欽佩之至。」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以道友之資，日後登臨八階神，乃至問鼎九階神至尊之境，妾身以為，不過是時間問題，無人會懷疑。」
「可是……」
她抬眸，直視季青，眼底帶著一絲近乎懇切的無奈：「道友如今，終究只是七階神。」
「七階與八階，其中差距，道友應當比妾身更加清楚。那不僅是神力的多寡，神體的強弱，更是生命本質的蛻變，是大道的更深領悟。」
「而盤武……」
蓮心尊者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了某種決心，終於將那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說過的秘密，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外界皆傳，盤武距八階神無敵僅差半籌。」
「可實際上……他早在三萬年前，便已臻至八階神無敵之境。」
季青眉頭微挑，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蓮心尊者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傾吐的釋然：
「是他自己，故意放出那些『僅差半步』的消息。」
「他說，盛極必衰。盤武神宗那時正值鼎盛，門人弟子皆以他為榮，也以他為依仗。若他們知道他已至八階神無敵，便會更加依賴，漸漸失去敬畏之心，也失去進取之意。」
「他不想盤武神宗成為他一個人的宗門。他想讓那些後輩，自己走自己的路。」
蓮心尊者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中帶著追憶、驕傲，以及此刻刻骨銘心的哀慟：
「他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考慮。」
「所以，那尊奪舍他的魔皇，絕不可能是七階神層次的魔皇。」
她抬眸，目光凝重而篤定：
「能完美繼承盤武那八階神無敵的修為，能將其戰力發揮得淋漓盡致，甚至更勝一籌——那必定是八階神天魔！」
「一尊八階神魔皇！」
她望著季青，沒有再說什麼。
但那目光中的含義，已不言而喻。
以七階神之身，對抗一尊奪舍了八階神無敵強者，實力甚至可能更勝從前的魔皇。
這已不是「越階挑戰」的範疇，而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奢望。
所以她才會將任務門檻設得那麼高。
所以她才會在見到季青時，難以掩飾那深沉的失望。
所以她才會在戰神殿中，空懸此任務無盡歲月，也等不來一個真正有資格接下之人。
因為這世上，能壓制八階神無敵的，只有八階神無敵。
或者——九階神至尊！
可那等存在，俯瞰萬古，坐看萬物興衰，又豈會為區區一門八階神功法而動心？
蓮心尊者在戰神殿掛出這個任務，與其說是懸賞，不如說是——絕望之人的自我安慰。
一根明知抓不住的稻草，她卻仍要徒勞地伸出手。
因為除了伸手，她別無他法。
季青靜靜地聽完了蓮心尊者所有的傾訴。
她的無奈，她的絕望，她那份明知希望渺茫卻仍不肯放棄的固執。
他全都聽懂了。
然後，他笑了。
「八階神無敵……」
季青低聲重複著這五個字，語氣平平，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仿佛在咀嚼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意味。
而後，他抬眸，望向蓮心尊者，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石破天驚的分量：「其實，八階神無敵，季某也不是沒有斬過。」
蓮心尊者微微一怔。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斬過？
八階神無敵？
她怔怔望著季青，那張年輕而平靜的面容，不似作偽，更無半分狂傲。
可她如何能信？
七階神斬八階神無敵？
這比六階神逆伐七階神無敵，還要荒謬百倍、千倍！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不可能，是天方夜譚般的悖論！
季青沒有急於解釋。
他只是淡淡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不知蓮心道友，可知道古雲神尊？」
古雲神尊？
這個名字如同冰棱墜入靜湖，在蓮心尊者心海之中激起層層漣漪。
她當然知道。
北冥寒域之主，古族老祖，八階神無敵存在。
成名於數個紀元之前，以一人一劍鎮壓整個北冥寒域。
殺戮之盛，凶威之熾，縱使遠在時空城的她，亦有所耳聞。
「北冥寒域的霸主……古雲神尊。」
蓮心尊者緩緩點頭，語氣卻帶著困惑：「妾身自然知曉。可道友忽然提到此人，是何用意？」
話音未落，她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荒謬至極、卻又讓她心跳驟然加速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划過腦海。
不可能。
絕不可能。
季青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泛起一縷淡淡的金芒。
那金芒溫潤如玉，澄澈如鏡，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令人心神不由自主便被牽引其中的玄奧韻律。
蓮心尊者本能地想要後退，想要運起護體神光，想要抵禦這未知的手段。
可她發現，自己竟動不了。
並非被束縛，亦非被鎮壓。
而是那縷金芒太過溫和，仿佛只是友人之間一次尋常的傳訊，讓她生不出半分敵意與警惕。
「不必抗拒。」
季青的聲音平靜如水：「季某隻是想讓道友看一些東西。」
話音落下，那縷金芒已如飛絮，輕盈地沒入蓮心尊者眉心，瞬間消失於她的識海之中。
蓮心尊者心神一震。
那金芒入體的剎那，她本能地想要以神念攔截，以心靈屏障抵禦。
然而那金芒實在太快，快到她所有防禦手段都來不及激發，輕到連她下意識運轉的神力都未能激起半分漣漪。
它就這樣，毫無阻礙地，進入了她的識海。
蓮心尊者心中凜然。
同樣是七階神。
同樣是巔峰之境。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間，她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恐懼，意識到了自己與眼前這位歸墟尊者之間的差距。
那差距，大到令人絕望。
大到令她這尊足以在時空城立足，被無數後輩仰望的七階神巨頭。
竟生出一種「若他要殺我，我絕無反抗之力」的荒謬念頭。
可這念頭並不荒謬。
這是最真實的直覺。
是生命本能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敬畏與臣服。
蓮心尊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不再去想那些令她心神動搖的差距。
她收斂雜念，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深處，去「看」那一道季青送入她神魂之中的金色光芒。
那並非攻擊。
並非秘術。
甚至並非任何形式的傳法。
那是一段記憶。
一段無比清晰、宛如身臨其境的記憶影像。
蓮心尊者「看」到了。
她看到了北冥寒域那蒼茫無盡的亘古冰原，看到了虛空中兩道對峙的巍峨身影。
一道是青袍執刀，氣息沉凝如淵的季青。
另一道，身披冰藍神光，手持灰白古劍，周身散發著足以凍結虛空的恐怖寒意與霸道絕倫的無敵之勢——古雲神尊！
蓮心尊者心神劇震。
她親眼「看」到，古雲神尊那冰魄神體與北冥大勢徹底融合，威壓寰宇的絕頂姿態。
那是真正八階神無敵強者的恐怖力量！
一劍斬出，冰河決堤，虛空崩碎！
而季青……
她「看」到他抬手，拔刀。
刀光漆黑如永夜，刃緣卻流淌著淡淡的造化金芒。
那一刀，並未斬向古雲神尊的霸道劍光。
它似乎斬在了虛空之中。
然後……
古雲神尊那巍峨如山的冰魄神體，憑空裂開了第一道傷口。
第二道。
第三道。
十道、百道、千道……
那尊無敵北冥，鎮壓一域數個紀元的古老霸主，在她親眼「目睹」之下，神體崩裂，本源湮滅。
最終化作漫天冰藍光點，形神俱滅。
「古雲神尊……這是……徹底隕落了？」
蓮心尊者緩緩睜開眼眸，那雙素來端莊沉靜的眼眸之中，此刻再無半分從容，唯余無盡震撼與茫然。
她怔怔望著季青，仿佛要從那張平靜無波的面容上尋出破綻，以證明方才那段記憶影像不過是某種幻術。
可她找不到。
那段記憶太清晰，太完整，也太真實了。
真實到她甚至能「感知」到北冥寒域那刺骨的風雪。
能「聽見」古雲神尊神體崩裂時那聲不甘的悲鳴。
能「觸碰」到那尊八階神無敵霸主形神俱滅時瀰漫天地的不甘與絕望。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
眼前這位青袍澹然的七階神修士，確確實實，斬殺了一尊八階神無敵。
蓮心尊者沉默了。
良久。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撼與敬畏：
「古雲神尊……比盤武更早成就八階神無敵。他偏居北冥寒域，看似偏安一隅，實則是那苦寒之地萬古難遇的絕代梟雄。」
「他開創古族，鎮壓一域，殺戮之盛，根基之厚，便是時空城那些老牌八階神無敵，亦十分忌憚……」
她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
「浩瀚時空源界，但凡對北冥寒域稍有了解的修士，無不知其威名，無不畏其凶焰。」
「妾身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眼『目睹』此人隕落。」
她望著季青，目光複雜至極，敬畏，震撼，感激，以及一絲難以啟齒的……希望。
「更未想過，斬殺他的人，竟是一尊七階神。」
「而且，是當著妾身之面，以最直接的方式，證明了這一切。」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季道友……時空城，乃至整個時空源界，都小覷道友了。」
「道友之天賦，非『震古爍今』四字可以形容。」
「那是……亘古未有。」
她說完這八個字，便不再多言。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已不知該用何種言辭，去描繪此刻心海之中那翻騰不休的驚濤駭浪。
季青負手而立，青袍微拂，神色依舊淡然，仿佛方才被推至這般至高評價的並非自己。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蓮心尊者，語氣淡淡：
「蓮心道友，此刻季某可有資格，前往盤武神宗？」
他沒有問「可有資格接取任務」，亦沒有問「道友可信我」。
他只問這一個問題。
能否踏足盤武神宗，直面那尊寄居盤武神尊軀殼之中的魔皇。
蓮心尊者沒有片刻猶豫。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道：「有！」
「當然有！」
她聲音微微拔高，端莊儀態之下，是壓抑了無數歲月的焦灼與期盼：「若季道友都無此資格，那數遍時空城，遍數整個時空源界，還有幾人能有此資格？！」
「八階神無敵，道友已斬過一尊。」
「那盤武宗內的那一尊，又有何不可？！」
她望著季青，眼底那沉寂已久，幾乎徹底熄滅的希望之火，此刻正以一種燎原之勢，瘋狂燃燒起來。
她本以為此生無望。
她本以為盤武神宗的未來，已註定淪為那魔皇掌中玩物。
她本以為自己的餘生，只能在那無盡的等待與煎熬中，眼睜睜看著道侶軀殼被天魔驅使，宗門基業被蠶食殆盡。
最終帶著這永遠無法洗雪的血仇，含恨坐化。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等到了。
在這近乎絕望的漫長等待盡頭，她竟真的等到了一個人。
一個能以七階神之身，斬八階神無敵於刀下的……傳說。
季青微微頷首，並未因蓮心尊者這番近乎失態的激動而有所動容。
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既如此，盤武神宗其餘人等，便由蓮心道友先行說服。」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淡淡的鋒芒：「若有人仍執迷不悟，刻意阻攔……那季某也不介意出手，替道友教訓一二。」
言簡意賅。
卻殺意內斂，如刀鋒入鞘。
蓮心尊者心頭微微一凜，旋即鄭重點頭。
她自然明白季青此言何意。
盤武神宗內，盤武神尊積威極重。
縱使她貴為宗主道侶，縱使她手握確鑿無疑的證據，也未必能說服那些長老與弟子。
人心一旦被蒙蔽，真相便成了最刺耳的雜音。
若真有人執意阻攔，甚至妄圖對季青不利。
以這位歸墟尊者的殺性，恐怕不會手軟。
但她不懼。
她甚至隱隱希望，那些被魔皇蒙蔽最深，也最愚頑不化的長老，能親眼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不可匹敵。
「尊者放心。」
蓮心尊者收斂心神，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端莊沉穩，卻多了一份此前不曾有的堅定與決絕：
「盤武神宗那邊，妾身自會安排妥當。只是此事牽涉太大，那魔皇潛伏多年，難保沒有在宗內布下耳目。」
「妾身需從長計議，確保萬無一失，方可請尊者出手。」
她抬眸望向季青，帶著一絲懇切：「可否請尊者寬限些時日，容妾身回宗，徐徐圖之？」
季青微微頷首：
「可。」
他自然明白此中關節。
盤武神尊在盤武神宗的威望，已不僅僅是「宗主」二字可以概括。
那是數萬載浴血征戰，生死相托所鑄就的信仰，是無數門人心目中永不崩塌的神話。
縱使蓮心尊者以道侶身份，以確鑿證據，想要在短時間內扭轉這等根深蒂固的認知，亦是千難萬難。
一個不慎，莫說拆穿魔皇，恐怕她自己先會被宗內那些「忠心護主」的長老視為居心叵測，離間宗門的奸佞。
屆時，季青貿然登門，便不是誅魔，而是與整個盤武神宗為敵。
他倒是不懼。
八階神無敵他都斬過，一個盤武神宗，縱使傾巢而出，也不過是多費些手腳。
可那太麻煩。
而且，也違背了他此行的初衷——誅魔奪法，而非屠宗滅門。
若能以最小的代價，達成目的，他自然願意多等幾日。
「那便有勞季道友暫候。」
蓮心尊者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待妾身將宗內諸事安排妥當，自當傳訊於尊者，屆時，請尊者直赴盤武神宗即可。」
「好。」
季青言簡意賅，不再多言。
他袖袍輕揮，掌心之中，那座暗金古樸，流轉著無數玄奧空間道紋的破界塔悄然浮現。
滴熘熘旋轉間，塔身已化為百丈大小。
塔門洞開。
季青一步踏入，身形瞬間沒入那深邃的暗金光芒之中。
「嗡……」
虛空微微蕩漾，如水波輕顫。
下一瞬，破界塔連同季青的身影，已自玄霜閣內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餘下窗邊矮几之上，那盞早已涼透的靈茶，依舊靜靜置於原處。
蓮心尊者獨立於空曠閣內，怔怔望著那已恢復平靜的虛空，良久無言。
她想起方才季青離去的那一幕。
無聲無息，無痕無跡。
清靜居那重號稱「萬法不破」的空間禁制，在他面前，竟如薄紙，一觸即碎，一穿即過。
這是何等手段？
她心頭忽然泛起一個念頭。
以這位歸墟尊者如今的實力與手段，放眼整個時空源界，還有何處他去不得？
便是數位八階神無敵聯手圍攻，他若一意脫身，恐怕也無人能攔得住他。
真正能威脅到他的，或許……
蓮心尊者輕輕搖了搖頭，將那念頭按滅。
那不是她該想的事。
她此刻唯一該做的，便是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為盤武神宗搏一個未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面容之上那短暫的失態與激動已盡數斂去，重歸那副端莊沉靜的模樣。
只是，那雙素來平和的眼眸深處，此刻正燃燒著一團壓抑了太久的熱切火焰。
她轉身，離開玄霜閣，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盤武神宗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
數日之間，季青深居洞府，未再外出。
他並未閉關，亦未修煉，只是靜坐蒲團之上，以神念探入戰神殿那浩瀚如海的信息庫。
細細搜尋一切關於盤武神宗以及盤武神尊的情報。
公開的，隱秘的，古老的，新近的……
他如沙裡淘金，將那些真偽難辨的消息一一比對印證。
所得訊息，與蓮心尊者所言，大抵吻合。
盤武神宗，時空城一方不可忽視的大勢力，宗門底蘊深厚，門人弟子遍布時空城。
其宗主盤武神尊，也一直宣稱「距八階神無敵僅半步之遙」。
但在時空城高層圈內，亦不乏有人猜測此人早已破境，只是藏而不露。
他深居簡出，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
偶有現身，必是宗門大慶，收徒典禮，或與某些古老勢力締結盟約的關鍵時刻。
每一次露面，皆氣度沉穩，言辭得體，對待門下長老、弟子恩威並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從這些情報中，季青看不出任何破綻。
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尊坐鎮盤武神宗無數年，被門人視若神明的霸主，竟早已被一尊域外魔皇奪舍。
這偽裝，當真是滴水不漏。
若非蓮心尊者與盤武神尊相守萬載，對其細微習慣，性情深處那些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癖好過於熟悉。
恐怕亦會被蒙在鼓中，至死不知枕邊人早已被天魔奪舍了。
季青收回神念，目光沉凝。
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層。
這尊魔皇，潛伏盤武神宗如此之久，偽裝如此之深，所求者，絕不僅僅是「奪舍一尊八階神無敵」這般簡單。
它必有所圖。
圖謀盤武神宗數萬載基業？
圖謀某種只有盤武神尊才能接觸到的至高傳承？
還是圖謀……時空城深處，某些連八階神都無權染指的終極隱秘？
無論它圖謀什麼，一旦時機成熟，整個盤武神宗，都將淪為它掌中之物，任由其予取予求。
屆時，蓮心尊者莫說復仇，便是自身性命，亦難保全。
而盤武神尊被奪舍後徹底湮滅的靈魂，將永遠無法安息。
季青緩緩收回思緒，閉目靜坐。
該了解的，已盡數了解。
剩下的，便是等。
時光如水，悄然流逝。
自清靜居一晤，已匆匆三月。
這一日，季青靜坐洞府蒲團之上，周身氣息沉凝如淵，並未修煉，亦未參悟。
只是靜靜地閉目養神，任那淡淡的混沌霧氣縈繞身側，將本就清寂的洞府襯得愈發幽深。
「嗡……」
忽然，腰間那枚沉寂多時的傳訊石，微微一顫。
溫潤的幽藍光華自石中漾開，如漣漪般層層擴散，於虛空中凝成一枚小巧而清晰的傳訊符文。
季青睜開眼眸，目光落於那符文之上，心中已然明了。
三月之期已至。
蓮心尊者那邊，諸事已備。
如今，只等他這柄刀，入盤武神宗，斬那魔皇。
他未曾遲疑，亦無需多言。
只是輕輕抬手，將那枚傳訊石收入袖中。
隨即，眉心之間，一點暗金光芒悄然浮現。
「嗡」。
破界塔自識海深處一躍而出，滴熘熘旋轉，迎風便漲，眨眼間化作百丈許高的玲瓏塔身，懸於洞府虛空。
塔身古樸，暗金流光在其上緩緩流淌，那無數細密玄奧的空間道紋如同有了生命，不斷明滅閃爍。
每一次明滅都仿佛在與無盡虛空深處某個未知的坐標遙遙呼應。
季青起身，青袍微拂，一步踏入塔門。
塔門隨即閉合，無聲無息。
下一瞬，破界塔塔身輕輕一震，如同一尾游魚躍入深海，就那麼不著痕跡地融入了虛空褶皺之中。
漣漪微盪，隨即平復。
洞府已空無一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