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開下一頁,聲音平穩如水面:」尹長征名下的房產及不動產共計二十七處,分布於漢東省內的京州、呂州,以及外省。另有通過親屬代持、離岸公司間接控制的資產若干。經多地警方聯合協查,凍結資金帳戶共四十七個,總計查扣贓款折合人民幣十二億九千餘萬元。目前,專案組正在進一步核查資金具體來源及流向,後續將依法移送司法機關。」
鍾小艾說完,合上文件夾,坐了回去。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五六秒,落針可聞。
沙瑞金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開口時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壓抑怒火:」同志們,尹長征來漢東,我是持保留意見的。現在看來,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純粹。他是怎麼控制邢宇軒的?又是怎麼通過劉新建把手伸進油氣集團的?我覺得這些問題應該深挖,不能就此打住。」
鍾正國微微側過頭,語氣不急不緩,但分量十足:」沙書記,尹長征的問題,我們中紀委這邊已經按照程序走完了。至於他在漢東的更多牽涉,那就是你們漢東省委內部的事了。我們不插手地方事務,只通報我們查明的部分。」
沙瑞金點了點頭,又轉向另一邊:」劉省長才調離漢東幾個月,現在尹長征又出事了,省政府那邊的工作壓力很大。常務副省長雖然可以臨時頂一頂,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
鍾正國接過話頭,語調依然平穩,但話里的意思卻不容忽視:」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沙書記,你作為漢東的一把手,當前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穩住局面。漢東能有現在的治理成果來之不易,是幾屆班子共同努力的結果。不要因為個別人的違規違法,就影響了整個漢東的發展大局。穩定壓倒一切。」
沙瑞金微微頷首:」我明白,領導。我會把控好大局的。但也請上級儘快給漢東配備一位靠譜的省長,畢竟我精力有限,既要抓全面,又要管政府的具體事務,長此以往,恐怕兩頭都顧不上。」
鍾正國點了點頭,沒有接話。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沙瑞金在借這個機會向上面要權、要人,他想在省政府那邊安插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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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忽然開口了,聲音溫和平緩,像一杯不燙不涼的水:」領導放心,省政府那邊不是真空地帶。有常務副省長頂著日常運轉,還有幾位副省長各自分管一塊,亂不了。如果遇到拿不準的大事,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商量著來,常委會、書記辦公會,都是現成的議事機制。當然,我們也懇請上級儘快把省長人選定下來,這是漢東全省幹部群眾的共同期盼。」
他這段話聽起來客氣,但內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省政府的事,我們這些人自己就能辦,輪不到你沙瑞金一個人說了算。想搞一言堂?門都沒有。
沙瑞金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但鍾正國在場,他不好發作。鍾正國自然聽得懂高育良話里的機鋒,但他也明白,讓漢東本地的政治力量就這麼把省政府的地盤拱手讓出去,不現實。
他略一沉吟,開口道:」高書記說得有道理。沙書記,你是書記,你的任務是團結同志,帶好班子,可不是搞一言堂。要有聽得進不同意見的胸襟。」
沙瑞金臉上擠出一絲笑:」領導說的是哪裡話,我自然是要團結同志的。」
鍾正國目光一轉,落在高育良臉上,話鋒忽然變了方向:」育良書記,我順便說一句,你們漢東的同志也應該自查一下。沙書記來漢東時間不長,就查出了漢東油氣集團這個大毒瘤,牽出了一連串的腐敗分子。你們在漢東工作這麼多年,難道就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如果聽到了,為什麼沒有早發現、早報告、早處理?」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空氣驟然繃緊。江小易在心裡暗罵了一聲」殺人誅心」。
鍾正國這話問得刁鑽極了,高育良如果說」聽到過風聲」,那就是明知有問題卻不作為,屬於尸位素餐;如果說」沒聽到過」,那就是能力不足、失察失職,連眼皮子底下的毒瘤都看不見。
無論怎麼答,都是一把刀。高育良的嘴唇動了動,一時竟沒找到合適的措辭來應對這個兩難的局面。
高育良道「是我們的失職,還請鍾書記責罰。」
鍾正國擺擺手「責罰談不上,就是給你或者說給你們提個醒,做事要做全面,不要只盯著一些人和事,哦,對了我聽說你們現在有一個什麼聯合調查組,調查紀委書記,祁同偉牽頭對吧,祁同偉在哪,來了嗎。」
高育良道「鍾書記,公安部有任務,同偉書記被郝部長借調走了,現在不在漢東。」
鍾正國道「一省公安廳長,竟然被借調,我聽說你們漢東弄了一個什麼百日行動,他被借調了,誰負責。」
高育良道「回鍾書記,這個行動從開始就是郭副廳長負責,雖然同偉書記現在還是公安廳長,但也是漢東省政法委第一副書記,我這面精力越來越差,準備讓他多加加擔子。」
鍾正國道「我記得高書記和祁同偉是師生關係吧。」
高育良「沒錯,舉賢不避親。」
鍾正國道「很好,舉賢不避親,這話說得好呀,你現在是漢東的政法委書記,你跟我說說你們有什麼權利調查漢東紀委書記。」
江小易知道,該自己開口了。他放下手裡的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鍾書記,不知道我能否說幾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鍾正國的目光落在江小易身上,他當然認識這個年輕人,裴一泓的女婿,在漢東折騰了好幾回,讓沙瑞金吃過幾次暗虧。
鍾正國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探詢:」哦,江書記?裴總最近身體可還好?」
江小易心裡冷笑了一聲。他太清楚鍾正國這句話的用意了,這是要當眾給他貼標籤:你就是靠岳父的關係才坐到這個位置的。
你的一切,都是裴一泓給的。以後別人提起你江小易,第一反應就是」裴一泓的女婿」,而不是」呂州市委書記江小易」。
這種輿論塑造一旦成功,他的個人威信就會永遠被打上一個」關係戶」的烙印。
江小易面不改色,語氣客氣而疏離:」鍾書記太客氣了。我岳父好不好,我這個做女婿的還真不太清楚。您要是不提,我都沒意識到我已經挺長時間沒跟他老人家聯繫了。自從上次開完會之後,我岳父是真忙,為了國家殫精竭慮、夜以繼日。我雖然在日常工作里也會遇到一些拿不準的事,但我不能拿我這點小事去打擾他。」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說起來,鍾書記您去北京開會的機會比我多得多,見他的次數恐怕比我還多。要不我求您個事,下次您見著他的時候,幫我看看他老人家好不好,麻煩打個電話告訴我一聲。」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懂了江小易話里的意思,你鍾正國在中紀委再大,也不過是我岳父下面的一級幹部。
你敢拿我岳父說事,上次你就是失敗者,現在到我這裡找事兒,太跌份了。
鍾正國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他沒想到江小易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麼跟他說話,這簡直就是在貼臉開大,一點面子都不留。
高育良見氣氛驟然緊張,連忙開口打圓場:」小易書記,注意禮貌。跟鍾書記說話要客氣些,鍾書記是上級領導。」
他這句話看似是在批評江小易,實則是在給鍾正國遞台階,領導,這孩子年輕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鍾正國被高育良這麼一攔,也不好當場發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沙瑞金及時接過話頭:」江書記,今天是談劉新建案和油氣集團的事,其他議題以後再說。」
他擔心江小易手裡還攥著田國富的材料,萬一在這個場合爆出來,他的局面就會徹底失控。
江小易卻不打算就這麼退回去。
「剛才不是鍾書記說的嘛,這個案子是我呂州的案子,鍾書記想聽一聽,我這個呂州市委書記給鍾書記講一講應該沒問題吧。」
沙瑞金可真不敢讓江小易講一講,剛才鍾正國的意思就是讓高育良解除對田國富的一些限制,起碼在後續對尹長征的調查裡面也能有點兒功勞。
沙瑞金道「小易書記,京海那點事不重要,那是咱們漢東內部的事,沒必要跟鍾書記匯報。」
江小易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好,既然沙書記說了不讓我說話,那我就不說了。不過沙書記,這件事可不是漢東內部的問題了。」